刚天亮，叶尘被一股药香熏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院子里已经洒满晨光。灶房那边传来些动静——木柴折断的声响，陶罐碰灶台的轻轻一碰。不一会儿，姬如雪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走出来。粥冒着白气，咸菜切得细细整整，排在盘沿上。她看他醒了，把碗放在石桌上：“先吃饭吧，药还在灶上温着。”
叶尘起身坐到石桌边，一口热粥下肚，这才看到旁边放着几件干净衣服——他那件袖子撕破的黑袍已经洗过补过，针脚细得看得出她花了心思。他捧着碗问：“你昨晚几点睡的？”姬如雪蹲在灶门口洗药罐，没正面回答。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镀了一圈柔软的金光。
突然，院子头顶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不对劲，好像有人用灰布覆了天，又猛地掀开。院墙外传来脚步，每一步都稳得有点怪——那靴底像隔着什么，走路没沾一点尘土。
院门被推开，铁栓还是叶尘昨天插上的，锁头没坏，门却被直接从外撞开了。门口站着一人，黑衣劲装，长相平常，只有一双淡灰瞳特别扎眼——一点不眨，像两粒玻璃珠。他胸口绣着银灰罗盘，有一道细金丝光流动。天机阁的黑煞使。
他先扫了叶尘一眼，又把目光落到灶房门口蹲着的姬如雪身上，看了她眉心一眼，然后开口，嗓音像砂纸刮铁一样：“叶尘，阁主有令，跟我走一趟。你体内那几滴混沌血，阁主要取用。取完要是能活——就放你回来。”
叶尘没搭话，往前走了一步，把姬如雪挡在身后。动作顺得没多想。黑煞使灰色眼珠动了下：“别反抗，阁下修为比你高很多。你身后那姑娘要是搅和——一起带走。”姬如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早晨冷水一样凉：“你试试看。”黑煞使没理她，抬手一掌按向叶尘胸口。掌速不快，但气浪压得空气都起了透明波纹，石桌上的粥碗被晃得跳起来。
叶尘双臂交叉格挡，混沌噬元力凝出漆黑屏障，一声闷响，屏障碎了。筑基巅峰的护体灵光像烂桃子似的裂开，叶尘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三寸深的沟，后背撞墙，墙上裂了一道斜缝。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一掌碾压。金丹初期打筑基巅峰，根本不在一个级别。
黑煞使低头看指尖，灰瞳冷得没一点情绪：“筑基巅峰。一天内从炼气冲到这个层次，混沌体果然值得阁主亲自开口。”他话没说完，叶尘就冲了出来，从碎墙里窜出来，左肩擦着墙带出火星，一拳直轰面门。黑煞使侧头躲开，拳风把后面院门框轰碎半边，接着他一肘砸在叶尘后背，叶尘整个人砸进地面，碎石飞起。膝、肘、拳轮番落下，每一下都带着金丹灵压，叶尘体内的混沌噬元力像困在水底，慢得不止三拍。
叶尘翻身滚开三丈，半跪着喘气，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左肋断了两根骨头，右肩脱臼，整条胳膊都垂着。黑煞使站在院中间，衣服一点褶都没有：“别硬撑了。”掌心凝出灰色灵光拉成锁链，朝叶尘丹田锁去。
月白身影突然横插进来——姬如雪挡在叶尘身前，掌心按出一面灵光盾，挡住灰色锁链，地面脚底瞬间裂成蛛网纹。黑煞使第一次皱眉：“姬家圣光盾……你是姬家的人。让开，你护不住他。”姬如雪冷冷应了一句：“你试试。”
叶尘从她身后站起来，右手按住脱臼的肩猛地一拧，一声脆响，复位了，疼得青筋暴跳。他吐掉口血沫，左手撑住姬如雪肩，轻轻把她拨到身后：“别拿你的命替我挡。”姬如雪咬牙，“你打不过他。”叶尘点头，“我知道。”他又迈一步，靴底把碎石碾得咯吱响，“但我要站在前面——不是逞能，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去死了。”
识海里幽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叶尘，三息，把身体交给我——或者直接接我的魔气，但我会和你共享三息记忆。我万年前死的那一刻，你会全看见。”“代价？”“你会做噩梦，可能很久。”“值吗？”“他灵压克制你的混沌体，魔气不受灵气管。”“那就来吧。”“你确定？”叶尘看着黑煞使掌心灵光重新凝聚，嘴角的血还没干，“你活着在我识海，没什么见不得的。”幽昙沉默一息，难得没嘲讽：“那你接着。”
识海深处淡黑潮涌进叶尘经脉，魔气温热又冰冷，像滚开的水灌进冰窖。世界瞬间变了——叶尘的眼睛一半金一半紫，金色混沌纹从胸口蔓到左脸颊，紫色魔纹从右肩爬到脖子，两种力量交缠奔腾，衣袍鼓胀。黑煞使那道灰色灵光锁链落下，穿过叶尘身体，灵光锁定一次次偏移，每次收紧又一次又落空。黑煞使第一次有了惊讶：“魔气？你体内有上古魔——”
叶尘动了。速度比之前快出一倍，魔气加持下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浅坑。他一拳轰向黑煞使胸口，拳面裹着紫金光，黑煞使抬手格挡，掌盾碎了，金丹期护体灵光裂了三道缝，他被震退三步，靴底拖出浅沟。那灰瞳里原本死水般的平静终于碎了：“你借来外魔之力……代价是什么？”
叶尘没理。他一瞬间记忆涌来，差点跪下——黑红天穹压得喘不过气，无数金色锁链从天而降，每条比人腰还粗，一头连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紫瞳、泪痣，跟幽昙长得一模一样，凤袍撕碎，金粉和暗红血混成一块。“混沌——”她仰头嘶喊，嗓子都破了，“你快走！封印撑不住了——”天穹上闪过一道金光，看不清脸，接着锁链收紧，女人身体被搅碎，她攥着一块黑色令牌扔向金光：“带着这个……替我活着……”
记忆戛然而止。叶尘猛然吸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拼命抢空气。脸颊湿了，不知是血还是别的，抬手一摸，手背上沾着淡红水迹。他抬头看黑煞使，眼底紫魔纹和金纹交织得像暴风雨夜的闪电。黑煞使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叶尘再出拳，魔气和混沌力彻底融合——拳风掀飞枯井，青石井筒砸在墙根碎成三截，墙体裂成两半，爬山虎连根拔起碎成绿色碎片。黑煞使防御灵光崩了，整个人倒飞出院墙，撞塌对面巷子的土墙，胸口银灰罗盘纹裂成两瓣，金丝光暗下来。
他落地跪在墙外三丈远，嘴角渗出血。灰瞳里终于起了忌惮。他自言自语，“……养到金丹再动手，就晚了。”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符捏碎，符纸变成金粉散进风里。然后起身，消失在晨曦。
叶尘站在废墟中央。左眼金纹，右颊紫纹，膝盖还在抖——魔气退去后，整个人快虚脱，紫魔纹渐渐褪去，只剩左眼角那道金纹还亮着。姬如雪快步过来扶住他，手一碰，皮肤烫得吓人。她嘴唇动了动，叶尘摇头，嗓子哑得像含沙：“我没事……我看见她死的时候。”识海里幽昙没说话，不过叶尘能感觉到她魂体缩成一团。
姬如雪没多问，扶着叶尘绕过碎石进左边石屋。床没塌的一半，被褥叠得整齐，她说：“躺下。”叶尘刚碰到床板，人就接近昏过去。闭眼前最后一幕，是姬如雪从袖子里拿出药瓶倒出两颗褐色药丸喂到他嘴边，另一手端了碗温水——动作熟练得跟这三年来每次他受伤倒下时一模一样。“三年了，你还是不会处理伤口。”她声音轻轻落在耳边，叶尘唇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就沉进黑暗。
识海深处，幽昙魂体缩在角落，紫光暗下去很久。终究还是轻声说了一句：“你都看见了。”叶尘没答，他在梦里——黑红天穹，金色锁链，那个扔出半块皇令的女人。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昙”。
醒来时，已是傍晚。石屋窗外透进橘色微光，照着墙上裂纹。右肩脱臼处接好，缠着干净布带，药草味道很浓。姬如雪坐在屋角小凳子上，膝盖摊着翻了一半的旧书。“多久了？”“四个时辰。”她放下书走过来，手背贴贴他额头，“魔气退干净了，混沌体在自愈。你体内的金丹屏障裂了——今晚或者明天能破。”叶尘坐起来，灵脉之力、混沌木残片加魔气残余混成新的灵力，丹田屏障裂纹细得像碎瓷。“黑煞使呢？”“跑路了，临走前捏碎了传讯符——下一波只会更强。”
空气沉下来，暮色卷进屋子半明半暗。“我做梦了，看见她死的时候——万年前，天是黑的，锁链是金的。”姬如雪安静听完，说：“她让你看了她最怕你看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让人看到这一幕，她让你看了——她信你。”识海里幽昙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时更轻更短：“本尊只是……没想到你会说‘值’。”叶尘闭眼：“你活着站在我识海里，没什么见不得的。”幽昙安静很久：“……下一批人来之前，你最好先破金丹。”“嗯。”
叶尘走到窗边。院子收拾过——碎石堆得整齐，枯井裂成三瓣但还立着，石桌裂了一道缝还能用。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和小碟咸菜，粥还温温的。姬如雪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没有近也没有远。暮色慢慢从橘红变深紫变灰蓝，混乱之城的夜幕又要降临。“明天，”叶尘说，“我突破金丹。”“嗯。我守着。”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进地平线。院墙外赌场吆喝、酒馆碰杯、斗兽场喝彩又热闹起来——像白天的打斗从没发生过。但院子里裂了缝的石墙知道，碎成两半的枯井知道。叶尘左眼角那道混沌金纹在夜色里亮了一亮，比早晨更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