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离开七玄宗那天,一口气走了四十里头也没回。山道两边杂草划拉着他破裤腿,旧黑袍已经开了七八个口子。他蹲在溪边,撕下两只袖子,全拆了,把长袍改成了短打。溪水顺着发缝流下,把那些干巴巴的泥洗干净。他伤口其实愈合得比自己想的快,三天前断过的肋骨现在只剩点淡淡的粉疤。
“你打算去哪?”幽昙在他脑海里幽幽问。
叶尘叼了根草,指向北边,“混乱之城。那地方没人管,圣地管不到,天机阁插不进手。”
“呵,这地方倒挺适合你的。你这种刚逃出来的——”
“我不是通缉犯。”
“你废了宗门的灵脉,把首席弟子也弄残了,连执法长老的徒弟都打得半条命,你觉得他们能放过你?”幽昙数着他的账。
叶尘安静了一下:“……那更得去。”
官道朝北走了两天,路上不断有商队路过。叶尘混进一支小商队,听着他们聊天,差不多搞清楚了混乱之城的规矩:没有城主,也没律法,三派三分地盘,死人像吃饭一样寻常。
到第三天傍晚,前面荒原上蹲着个黑石大城,城墙得有十丈高,墙根一圈深褐斑,全是老血干透的印。他抬头看见城门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混乱之城。
队伍排得很长。三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堵门,正抢着过路商人的钱袋。幽昙哼了声:“这仨是地头蛇,收自己那份钱,跟城里那三股势力没半点关系。要不要交?”
叶尘没理,走到队尾。轮到他时,一个刀疤脸上下打量他,牙黄得吓人,“新人?入城三块下品灵石。”
叶尘翻出仅有的两块,全身家当。刀疤脸眼睛一眯,手就往他腕上抓,“行,把你这破戒指给我凑数——”
叶尘站那没躲。掌心黑芒一转,刀疤脸跟手沾了黏胶似的,丹田灵气哗哗往他掌心走。剩下俩大汉也围上来,叶尘左手搭住一起,右肘一顶,就像捏住三根管子,把他们的灵力全数吸走。三秒后,三人软成了一堆米袋子,境界哗啦掉到底。
叶尘顺手解下刀疤脸的钱袋,从里头抽出三块灵石,扔回他胸口上,“谢谢啊。入城费我交了。”他越过地上的人进了城。
后面队伍愣了下,商贩都下意识往后退。有人嘀咕:“这小子什么来头?”
进了城,道路比外面乱得多。地上是黑土和碎石,房子东倒西歪挤一排。药铺边贴赌场,空气里全是灵兽粪便、便宜丹药和汗臭味。
叶尘转进城西僻巷。巷子深,有个小院子,门口木牌写着“吉屋出租”。院子不大,三间石屋围着一口干井,井口盖着石板。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留着山羊胡,举手就是五根手指:“五块中品灵石,租你一个月。”
“这么贵?城外围上一间才两块下品。”
“那是城外,”房东撇撇嘴,用下巴点了点脚下,“这里离斗兽场近,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嫌贵去东边住,挨着乱葬岗,不收钱。但你敢住吗?”
叶尘犹豫,这时巷口拖来一道老声:“小友,头天就置产,何必急呢。”
一个穿破灰袍的老瞎子蹲巷口,摊上一块黑布,三枚铜钱半截竹签。那双眼窟窿深得怕人,却朝叶尘笑:“老夫看你骨骼清奇,给你算一卦?灵石不要,一顿饭就行。”
幽昙冷不丁“嗯”了下,“这个瞎子……”
“怎么?”
“……别信他前半句,后半句‘不急’挺对。”
叶尘想了想,顺手扔两块下品灵石进老碗,回头对房东说:“四块中品灵石,租一个月。再告诉我,这城里哪能赚灵石?”
房东把灵石掂手里,甩给他一把锈钥匙:“斗兽场,城中心那大圆顶,一场赢了五十块起,没人管你生死,输了连尸体都没人收。”
房东走了。叶尘开门进屋,里面灰尘不算多,半塌木床、歪桌、砖头垫着。他刚坐下,幽昙飘出声:“这地方有好东西。”
“什么东西?”
“底下。整个城下都埋着上古灵脉,一部分早抽干净了,但剩下的都比七玄宗还肥。老瞎子的摊子,就正好摆在灵脉渗出来的位置,他是故意的。”
叶尘低头瞄脚下黑土,“我现在屁股底下,是一条灵脉?”
“而且你刚吞了那仨的灵力,炼化干净点,筑基巅峰的根基能扎实透了。等炼完,直接去斗兽场吧,比这赚灵石快。”
叶尘把全部灵石摊开一数,“四十一块。明天打一场,再凑两个月房钱。”
“两个月然后呢?”
“两个月以后再说。”
远处传来一阵斗兽场的叫嚷声,闷闷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叶尘靠在椅子上看天,“老瞎子那断签,是算命用的?”
幽昙停了会儿才回,“是。可他那签,是上古祭祀的通灵签,失传了。”
叶尘没再多问,闭眼休息。胸口那道混沌金纹隐约亮起,新吸来的乱七八糟的灵力在他经脉里转圈,丹田里的气修得越来越实,筑基巅峰的根基稳稳扎下。
天色渐暗。巷口那老瞎子继续蹲着,碗里多了两枚下品灵石,却没伸手动。他仰着头,老眼朝叶尘院子望去,眼皮底下什么东西一闪。
“混沌之主,”他声音低得快让老鼠听去,“这次你比上回来早了八百年。”
他慢条斯理收拾布和竹签,两块灵石揣了怀里,拄着棍瘸着进巷子深处。“这回啊,”他声音消在夜风里,“别又死了。”
月亮从院墙缺口慢慢升起来,墙角那株枯爬山虎在夜里沙沙响。斗兽场的喝彩慢慢平息,赌场那边换成醉鬼的鬼唱和酒碗砸碎声。
“幽昙,”叶尘瞄了眼月光,轻声开口,“那个老瞎子,他真的能看见我?”
幽昙隔了会儿,声音低了下来:“他虽然瞎,可能‘看’的比一般人多。以后见他别给灵石。”
“那给什么?”
“一碗饭。有饭给饭,他要的就是热饭。你给灵石他也不花,都会扔给街口那堆野狗。”
叶尘思索,又掏两块下品灵石放窗台,这是明天买干粮的钱。“斗兽场几点开门?”
“太阳一出,拳头就开张。”
他靠回那把快散架的椅子上,椅子咯吱一声稳住。他把胳膊枕脑后,月亮正照脸上,左眼角那道细细的金纹在月光下淡成一条丝线。他缓缓闭眼,呼吸越发平稳。
窗外,混乱之城的夜从不会消停。有人破口大骂,嗓门大得能震屋顶;有人哭,哭声被骂声盖半截;有人数自己赢的灵石,叮叮哐哐惹人烦。可叶尘的小院像浪里的一块孤石,一点声音都传不进来。
睡过去前,他嘴角终于挑起那一点没笑出来的弧度。明天,打两场。
夜风卷着巷子的灰土呼啦过去,老瞎子的拐杖声已经没了,只留两道深浅不一的小坑从门口延到黑巷里。墙角枯爬山虎晃了晃剩下的不多几片叶子,院门铁锈里一道新划痕,像是刚有人用指甲划出的一样,新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