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从试炼崖的血泥里爬出来，左肋骨断了三根，右膝盖的伤口结了一层发黑的痂，看着就像一块脏泥糊上去。他半张脸埋进地里，碎石硌得嘴角生疼，满嘴都是铁锈味，混着腐烂草渍的腥气。怀里的那株血灵芝他还死死抓着，暗红色的菌盖沾着他指缝里渗出来的血。这玩意，是他命悬一线才采到的宝贝。
为了这株灵芝，叶尘引开了三头二阶妖兽。狼牙猪的獠牙差点捅穿他后腰，影豹的爪子把他后背抓成破布。五个人的采药队，四个早就撂下他狂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剩下他这个炼气一层的“废物”向后断后，拖着两条伤腿带着妖兽兜了个大圈，才让队里其他人都顺利跑出崖口。结果五个人，回来了四个，被忘在后面的只多了个他。
“叶尘师兄！快看，他还爬回来了！”
这喊声像一把刀子，直接插进人堆里。叶尘撑着半条胳膊勉强坐起来，右膝又一软，差点栽回泥坑。他浑身污血，拖着伤腿穿过广场边上的碎石小道，路过的外门弟子没人敢碰他，反而都避得远远的，好像生怕沾上晦气。
“哎呦，他居然还有脸回来？今儿啥日子他不清楚吗？”
“林师姐和萧师兄的订婚日啊！全七玄宗都知道。要是我，早甩了他不带犹豫的。十六年废修，炼气一层混不出去，真丢人。”
“嘘！小点声，他看过来了。”
叶尘抬了下头。他眼里布满充血红丝，扫过一张张嘲讽的脸。人群像退潮一样让出一条道，他顺着路看过去——演武高台上挂满红绸，鲜花从台面铺到石阶，比过年还热闹。台上站着两个人，白衣玉冠的少年正温柔替身旁红衣女子捋发，指尖慢吞吞把发丝别到她耳后，姿态熟练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萧衍。宗主亲传弟子，筑基七层，灵根甲等。
他身边的林婉儿，一袭大红嫁衣，满头珠翠。她瘦了些，眉眼却更锋利。叶尘十六岁那年，用所有积蓄给她买了一块青玉佩。那时她梳着双丫髻，笑起来眼弯得像月牙，拍着胸脯保证，“叶尘，我等你变强。”
她看见他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嘴角那道弧线一点点拉直，最后冷了下来。那种眼神，叶尘认得——三年前有一回外门弟子把他堵在后巷群殴，她扒开人群冲过来，也是这种表情。只不过那会儿她眼眶是红的，嘴唇发抖，说不出话。现在呢，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变了。只知道胸口闷得像被钝刀剜了一块，不流血，却让人慌乱。
林婉儿从高台上走了下来，红裙拖过九级石阶，裙摆捎着花瓣沙沙响。她停在叶尘面前三步远，静静站定，从袖口掏出那枚青玉佩——那是他十六岁在坊市挑了半天才买下的。玉并不算多细，但雕的是他自己亲手磨的，磨了整整一个月，手指都磨破了。
她抬手，把玉佩朝石阶一甩。清脆一响，青玉佩碎了一地，一块碎片打在叶尘靴边，掉进了泥里。
“有些话，当着全宗的人说清楚比较好。”林婉儿声音不大，可广场里一下寂静下来，“三年了，你连筑基都没突破。我真的受够了。”
叶尘眨都不眨：“你说过会等我变强。”
“我等了三年！”林婉儿直接打断他，声音拔高，下巴抬起来，“你给过我什么？跟萧师兄比连一成都不如。”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仿佛真在看猴戏。叶尘见萧衍站在高台上慢慢摇着折扇，嘴角含着不冷不热的笑，那笑写着两个字——“大度”。宗主林镇天坐在主位，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婚书呢？”林婉儿伸出手，“拿出来。”
叶尘盯着她。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鼻梁旁那颗小痣的位置都没变。可他突然发现，她眼里那点东西已经消失了——三年前她替他挡刀，那双眼眼底满是水光，亮得像泡在泉里。现在，只剩冷冰冰一层釉色。
他从怀里掏出婚书。泛黄的纸在他怀里捂了三年，边角都磨毛了。他没有交出去，而是举过头顶，用染满血的手指把那纸染红了。
“林婉儿，”他开口，嗓音沙哑粗粝，“你当众退婚，不后悔？”
“后悔？”林婉儿笑了，嘴角勾起来，眼底带着怜悯般的俯视，“你以为你还能等来什么？”
叶尘低头看那婚书，两个名字并排写着——他的字潦草，她的却工整。忽然，他也笑了，脸上的伤口因为微笑被拉开，血顺着下巴滴落。
“不后悔就好。”
他直接撕了婚书。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被广场的风卷起来，像红白相间的纸蝴蝶，纷纷洒洒落了一地。有人惊叫，有人叫好。林婉儿脸色变了，死死抿着嘴，一句话没说。
宗主林镇天从台上踱下来。三缕长须在风中摇摆，面无表情，像是顺便吩咐早餐该吃什么：“叶尘盗取宗门凝元丹修炼魔功，证据确凿。废修，逐出宗门。”
叶尘抬头看着他：“盗丹？凝元丹是我用试炼崖积分换的，账本里有记。”
林镇天压根不搭理，随手一挥，“动手。”
执法长老周震从侧廊出来，扇大的手掌一巴掌落在叶尘丹田。筑基巅峰的灵力灌进来，叶尘膝弯一软，直接被击跪在地。碎石顶进膝盖旧伤，疼得他满额青筋。
萧衍从台上下来了，白靴踩过婚书碎片，走到跟前。靴尖一挑，踩住叶尘撑地的手腕，慢悠悠碾了两下，骨节咯咯作响。
“废物也想喊冤？”
叶尘抬头，目光越过萧衍靴底，越过林婉儿别开去的脸，再越过三千弟子冷漠或讥笑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苍灰色山脊。那里，是宗门之外的世界，他十六年都没出去过。
“我没盗丹。”他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没人理会。
周震的灵力灌满丹田，经脉像被烫铁水灌进，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叶尘咬紧牙，突然做了谁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求饶，反倒迎着那一掌，拼死逆转了体内残存的灵力。
轰。
灵根自爆的气浪把周震震退三步，也让萧衍踉跄了一下，靴子终于离开了叶尘手腕。叶尘倒在地上，全身的伤口开始渗血，青石板被染红。他在血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腥甜涌上咽喉，被他生生咽下去。
“今日你们欠我的，叶尘记下了。”他转头朝林婉儿的方向，眼里只剩红绸和花瓣的倒影，“我这双眼，瞎了三年。今天总算看明白。”
周震脸色铁青，掌力再起，一掌劈在他胸口。叶尘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越过石栏，直坠后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万兽坑。
坠落的狂风灌满双耳之前，他最后听见林婉儿的声音冷冷一句：“别管了，掉下去活不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广场最边角的杂役区，一个常年戴纱的哑女把药碗摔碎在石阶上，死死盯着叶尘坠落的方向，嗓子里憋出极低极轻的呜咽。
但叶尘已经听不见其它声音了。
他只感觉到胸口——那块戴了十几年的青铜印记，在他坠落数息之后，突然烫得像烧红的铁。
“当——”
一声悠远的钟鸣从他心口炸开，震得万兽坑两侧崖壁碎石簌簌掉落。紧接着，深坑底下传来一声苍老的低吼，厚重得仿佛从地底深处拱出来，带着锈迹和尘土的味道。
“混沌……终于来了……”
叶尘的意识瞬间被黑暗吞没。他还在不断下坠，却再也感受不到风。胸口那枚铜印已经烧透衣衫，暗青色的光芒透出皮肉，像一颗埋在胸腔里的远古星星，刚刚有了第一丝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