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目前也是一直在住合租房。”
李荣奇不紧不慢地向齐承光点头，显露出一副完全能够理解齐承光并且对他感同身受的表情。他抬起手掌，先指向车经纬，再指向自己。
“只不过，我们两个住的不是同一间合租房，而是同一栋楼当中的不同房子。我是和房东挑选的另外一个房客合租，他是和他的一个朋友合租。我们两个目前住的合租房都是双人合租房，每人各用一间卧室。我们两个也都是直接和房东签的租房合同，没有通过租房平台。”
“没通过平台就好，”齐承光果断地轻微点头，说话声音突然放低几分，“包括我在内，这一批因为租房平台突然出事而不得不搬出原来的住所的人几乎全都在刚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手忙脚乱。据我所知，有的房客甚至不得不在半夜从自己原本的住所当中搬出去，还有人刚交完租金不久或者根本拿不回自己交给平台的押金。相对于那些人，我还算不上是最倒霉的。至少我还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新的容身之处，也没遭受太大的损失。”
李荣奇再次拿起自己手边的饮料瓶，把饮料瓶当中的最后一点饮料全部喝完，随即把完全空出来的饮料瓶往餐桌的边缘位置一放。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黯淡，像是刚刚想到什么对他自己而言算不上好的事。
齐承光及时地注意到李荣奇的神态变化，却没有立刻问什么。他记得，李荣奇和车经纬的家庭条件可以算得上是比他的家庭条件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太多。李荣奇的老家在澄亮市，车经纬的老家则是在谢州市。他们两人都是先来到晨光市上学、又在自己从学校毕业之后留在晨光市工作的。相对于他自己而言，他们两人的原生家庭能够给他们两人提供略微多一点的助力，至少比他自己的原生家庭能够提供的要更多一点。这差不多就是他们两个目前能够租得起比他目前住的隔间更好一些的房间的原因之一。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某些业务能力不错的私募基金业务员能够得到相对比较高的总收入。只不过，关于这一点，他只是在某些新闻报道或者自媒体平台当中的文章、视频之内看到或者听到过。自从他们一起从学校毕业之后，他便几乎没怎么在聊天群里和他们两个说过话，更没有专门和他们两个单独说过多少话。因此，他对他们两人目前的真实现状的了解是比较有限的。
“嗯……我们公司里面的大多数没有自己的房子的业务员确实都是正在住合租房的，和我们两个一样，”车经纬犹豫一下，把目光投向脸色刚刚发生变化的李荣奇，随即开口，“但是，在我们两个认识的人里面，好像没有几个正在住人为分隔出来的隔间乃至多人隔断房的。租距离公司很远的房子的人……好像也不多。至少，在我的印象中，不多。”
“我目前也没亲眼见过那种很拥挤、塞进去很多人的多人隔断房。我只在新闻视频里面见过。”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回话，语气和语速都显得足够平静，好像自己正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我目前的住所，被很多人称为整个晨光市当中最大的合租房小区。包括我住的房子在内，小区里至少有一半左右的房子里面住的都是租户，其中又有超过一半的房子是同时租给几个人或者几家人的合租房。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哪一套房子当中住着一大群人。”
“啊？”李荣奇突然一愣，随即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是……新晨光北苑吗？整个晨光……最大的合租房小区不就是那儿吗？”
“是。”齐承光点头。
李荣奇似乎有些不置可否，没有立刻再说什么，把后背倚靠到椅子背上，再把右臂平放到餐桌的边缘位置。他似乎想要立刻去看手机，却没有真的去看。
“这应该也是和政策有关系，”车经纬说，“我记得，前一阵子，市政府出台过整治那种塞进去很多人的多人隔断群租房的条例，理由是不安全、容易发生事故。那份条例出台之后不久，全市范围之内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公开讨论多人隔断房的事。看样子，它们应该是已经被整治得差不多。”
“是，”齐承光点头，“我的住所那边确实曾经有人前来检查过。还不止一次。那边的多人隔断房应该是在那一段时间之内全部被清理掉的。整个小区里面的应该都是。它们被清理掉的时候，我应该都在公司上班。所以，我没真正地注意到它们。”
车经纬稳稳地点头，随即把正在连续振动的手机从衣兜里取出来，扫视自己刚刚收到的几条消息。看清几条连续弹出的新消息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摆放到桌边。
“住那种房子的……是不是……大多都是工人啊？”
李荣奇露出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缓慢地转动庞大而宽阔的脑袋，随即伸出一根手指，向正上方一指。
“比如说……从外地来这边打工的农民工……之类的？或者是……外包劳工之类的人？”
“我记得……应该是这样，”齐承光略微停顿一下，随后又果断地点头，“大部分都是。”
李荣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慢地点一下头，随即低下头，把目光投向已经空出来的盘子。
齐承光也没有对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只是缓慢地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他很清楚，无论是干体力活的农民工，还是某些大公司使用的外包劳工，都和他一样在本质上属于基层劳动者。他和工地上的建筑工人之间的区别，只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的区别。
“嗯……承光啊，除住房之外……你目前过得怎么样啊？”
车经纬略微犹豫一下，随即把目光转向齐承光，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是说……你现在的日常生活没有什么困难吧？有没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
“还算可以吧，”齐承光回答，“我目前能适应住在隔间里面的状态。我那两个室友也都是能够和我正常地来往、正常地相处的人，基本不会带给我什么麻烦。我目前的收入也是够花的，还能让我逐渐地积累个人存款。我个人平时的日常消费算不上很多，我父母目前也不需要我定时、定量地寄钱回去。所以，我现在还可以维持自己的日常生活，并且逐步地为自己将来在市区买自己的房子而努力。”
“那你挺不错的啊！你要是能够靠自己的努力在市区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你可真是伟大！”
李荣奇抬起手臂，伸出手掌，向齐承光竖起大拇指。
“对我们两个来说，想存下钱来，真是很难，也很麻烦！”
齐承光把脑袋转向李荣奇，露出认真倾听的神态。在他认识的所有同龄人之内，他几乎没有见到过一个消费观念和储蓄观念和他足够类似的人。他自己差不多能够意识到，像他这样尽可能地把个人开销控制在必要的程度上下并且愿意主动地为一项长期目标而努力的人在大多数现实环境当中都属于少数。
“我们两个可没法节衣缩食地攒钱买自己的房子！我们两个都觉得，那样太不好受！就算我们能够及时地拿到每一单的提成，我们也非得想办法改善生活不可！要不然，我们非得难受得过不下去！”
李荣奇抬起双手，连续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挥舞双手，随后又用手掌连续地拍击餐盘的边缘位置，再用手指向斜前方无人经过的方位连续做出指指点点的动作。
“我们公司里面的那些比较年轻的女同事更是这样！她们整天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手上拎的包就像不要钱一样地换！她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化的妆、戴的首饰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每隔一两天就能把自己变得像是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样！我都不用仔细去看，我都能看出来，她们自己的收入肯定不可能承担她们平时要花的这些钱！”
“哈哈。”
齐承光发出两声有些尴尬的干笑，没有多说什么。对于李荣奇说的这一类事，他虽然目前还没有亲眼见到多少，却也算得上是“早有耳闻”。只不过，在他听说过或者看到过的那些因为过度消费而负债乃至欠贷款的人当中，既有男性、也有女性。他本人也没有精力和意愿去查证因为过度消费而负债的人群当中的性别比例。
“无论她们换多少件名牌衣服、多少双名牌鞋、多少个名牌包、多少款名牌首饰，她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目前都还是和我们一样住在出租房里。有些人住的合租房的条件还不如我们住的。”车经纬的脸上毫无表情，说话的语气却隐约冒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那是当然的！”李荣奇同样露出既带有几分嘲讽、又带有几分不满的表情，一张宽阔的方脸开始变得更加阴沉，“但是，她们却会觉得，她们自己会因为这些花光收入还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而变得高贵！不光如此，她们还会觉得自己因为买这些东西而欠一大笔债也是应该的呢！她们更会觉得，这些债全都应该让男的来给她们还！”
“哈哈。”
齐承光还是发出两声尴尬的干笑。他不仅觉得这种话题真的会让他感到尴尬，更能够感觉到这些话题有可能会在他贸然发表个人意见的时候带给他某些麻烦。对他而言，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不对这种话题主动发表任何个人意见，无论自己的观点有没有事实证明，更无论自己面对的人是谁。
“哦，对了！”
车经纬露出突然想到什么的神态，突然抬起手掌，先用一根手指向正上方一指，随后又向齐承光和李荣奇连续摆手。
“你们两个这两天有没有看到……那个谁，那个……万崇伦在群里面发的消息？”
“啊？万崇伦发的？什么消息？”
李荣奇立刻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随即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只不过，他没有立刻去看手机，而是把目光投向车经纬的面庞，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车经纬刚刚说出口的话。
“什么消息？”
齐承光同样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在他刚刚听到车经纬说出“万崇伦”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便忍不住瞪大眼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变得警觉起来。万崇伦同样是与他同一届的老同学，和李荣奇、车经纬一样。而且，他还记得，万崇伦是一个很喜欢玩、很喜欢组织多人活动的人，早在当年上学的时候便多次组织学校里的很多同学一起玩或者一起举办某些群体性活动。只不过，他同样记得，他和万崇伦的关系不怎么密切，也几乎没有什么私人层面的来往。自从大家各自从学校毕业、踏入社会之后，他更是从来没有和万崇伦有过任何联系。
“就是那条……想要找人一起去一家新开的野营乐园一起去玩的消息啊！”
车经纬先犹豫一下，随即重重地上下晃动脑袋，再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打开聊天软件页面，开始在聊天列表当中翻找聊天群当中的聊天记录。
“就在咱们的那个老同学群里面！我现在就找给你们看！我记得，他当时曾经通知过整个群里面的所有人！他曾经问过我们大家，有没有人愿意去参加他在那边组织的活动！”
“什么？野营乐园？”
齐承光当即皱起眉头，露出带有几分怀疑的表情。他有些不明白，车经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这件事、又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件事上面。
李荣奇同样露出带有几分怀疑的表情，把目光投向车经纬的手机屏幕，整个人看上去也像是根本没想到车经纬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