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汽车引擎持续轰鸣,一路向西疾驰,足足耗去两个钟头,终于驶入溧水地界。车子穿过镇区主干道,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驶离闹市,拐上一条开阔平直的乡间公路。
李宗誉坐在后排,心底五味杂陈。他隐隐有种被杜龙裹挟而来的感觉。事前他完全没有料到,杜龙会想出伪装成赌客深入虎穴的法子,更没料到对方执意拉上自己一同前往。溧水这片土地,藏着诸多让他心绪难平的往事,早已是他心里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他还没有做好重返此地的心理准备,便被卷入这场冒险。方才巷口对峙的局面容不得他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坐上这辆出租车。李宗誉心里清楚,这辆车绝非临时拦下,是杜龙提前安排妥当的一环。一张针对地下赌场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车辆沿着公路又向前行驶近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老旧村落。周遭农房低矮破败,唯独路边矗立着一栋气派的三层楼房,楼前空地停放着各色车辆,轿车、摩托、简易蹦蹦车挤在一起,算是一处简陋的露天停车场。遵照财哥的指引,出租车缓缓停靠在空地边缘。
楼房外墙灰扑扑的,看着老旧斑驳,内里却装修得考究密实。所有窗户全都焊上粗重的铁栅栏,大门上方悬挂红底鎏金标语:“保健娱乐,爱护公物”,八个大字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屋檐缠绕一圈五颜六色的彩灯,即便白日也亮着微光。
外头是两扇普通木门,木门内侧还有一道厚重铁门,不断有各色男女进进出出。每当铁门开合,刺眼的强光便从屋内涌出来,和屋外暗淡天光形成鲜明反差。门边站着十多名黑衣短打的汉子,小臂布满纹身,看着像是迎客的伙计,实则是看场保镖。财哥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韩东江,李宗誉、杜龙紧随其后,风弟断后。为首一名壮汉立刻上前,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上前招呼。
杜龙下车,结清车费,额外递出一笔小费,嘱咐司机留在原地等候,事成之后还要乘车返回南洲。几名保镖拉开铁门,一行人跟着财哥向内走去。一名身穿蓝条纹衬衫的瘦子快步迎上来,他显然和财哥相熟,微微躬身行礼,领着众人走到大厅内侧兑换筹码的柜台。
“财哥,外面那笔账理顺了?这几位是你带来的新客人?”瘦子开口问道,正是赌场主事龙哥。
“龙哥,人我给你带到。不光债务能结清,这位朋友还打算上桌玩几把。”财哥笑着回话。
“有钱进门自然欢迎,先来兑换筹码吧。”龙哥抬了抬下巴。两名身着白色号衣的年轻女子立在柜台后,妆容精致,有条不紊收进现金,兑换成五颜六色的筹码,或是替输钱的赌客把筹码换回钞票。
杜龙打开随身挎包,一沓沓崭新钞票取出来:“这一万,先结清韩东江的欠债,另外再拿五千换成筹码。”
“不急一时。不如先上桌碰碰运气,债务的事我们信得过,晚些了结无妨。”龙哥试探着劝说。
“韩大叔连日担惊受怕,心心念念就是这张欠条。先把旧债清干净,我才能安心上桌。钱我带足了,不玩尽兴,绝不会动身离开。”杜龙语气从容,没有松口。
龙哥眼珠微微一转,短暂权衡过后点头应允:“也罢,顺着客人的心意。先了结债务。”他朝柜台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前核验钱款。
女子接过钞票,手里握着小型便携验钞机,逐张查验真伪,反复清点一遍,轻轻点头示意钱款无误。
“财哥,把欠条拿出来交给他。看在咱们多年往来的情分上,利息我也没有往高了算。”龙哥咧嘴笑道。
李宗誉冷眼旁观,这一万元里面本就叠加高额利息,只是韩东江深陷绝境,根本无从计较,只能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
财哥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张欠条递过去。韩东江一把接过,仔细辨认字迹与自己的签名,确认无误,眼眶瞬间泛红。杜龙递来一只打火机,朝他示意。韩东江颤抖着手打着火,火苗舔上纸张,欠条迅速卷曲化为灰烬,萦绕的青烟里,压在身上许久的债务,就此一笔勾销。
财哥与龙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望,转瞬又掩饰过去。他们看见杜龙包里还有富余现金,心思立刻活泛起来。杜龙再度取出一沓钞票:“看诸位办事还算讲规矩,我索性再加五千,凑足一万,全部兑换筹码。”
杜龙心中自有盘算。先帮韩东江还清债务,把人从债权捆绑里摘出来。赌场由财哥引荐,债务当面结清,留下完整见证。今日赌场一旦被警方围剿,场内众人都会接受处置,倘若不清不楚,日后这帮人出来,极有可能回头报复韩东江。整件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韩大叔,债已经清了,你就在这边稍作等候。李大夫,麻烦你陪着他。这赌局不适合他,千万别让他再上桌。等我赢上一局,咱们一同返程。”杜龙嘱咐道。
龙哥闻言立刻开口阻拦:“这位朋友,我们场子不收闲杂人等。韩大叔不参与赌博,就得上楼消费。难不成身上连消费的闲钱都没有?”
“怎么个消费法子?”杜龙问道。
“二楼设有餐厅,还有休闲包厢。韩大叔想消遣,尽管上去。”龙哥意味深长地说道。
“安排韩大叔上楼,所有开销记在我账上,走的时候统一结算。”杜龙淡然说道。
“爽快!韩大叔,楼上请,你这位朋友真是大气。”龙哥笑道。
风弟立刻从一旁窜出来,伸手拉住韩东江往二楼走。韩东江心里惶恐,不敢点包厢陪侍,只点了两瓶啤酒、几样小菜。风弟厚着脸皮陪着落座,名义上招待,实则暗中监视,提防韩东江偷偷外出报警。楼下赌场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稳住这名送上门的“大客户”。
李宗誉心里清楚,和杜龙同行,总会卷入各种身不由己的局面。他素来不沾赌博,不愿破例,当即推辞:“我就不上桌了,原本只是陪你过来看看,身上也没有预备赌资。”
杜龙淡淡一笑,分出一叠筹码递到他手中:“拿着,随便玩玩,不必有压力。”
两人并肩走向赌场内厅。龙哥与财哥没有紧随其后,这是赌场的规矩,赌客自由选择玩法,除非主动求助,旁人不会随意打扰。
“财哥,你出去看看,那辆南洲过来的出租车司机有没有离开,回来跟我回话。”龙哥低声吩咐。
“龙哥这么不放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能大意。”
财哥推门走出大厅,片刻之后折返:“司机留在车里睡觉,我邀他上楼吃饭,他说赶路太累,只想休息,没有胃口,一心只想着挣钱,不肯消费。”
“出租车司机大多精打细算,既然不动,我就安心了。我去三楼监控室盯着,瞧瞧咱们这位贵客手气如何,哈哈。”龙哥笑着迈步,顺着楼梯往三楼监控室走去。
赌场内厅极为开阔,打通了五间连通房屋,屋顶悬挂老式吊扇,呼呼转动,却驱散不散满室浊气。空间里摆放着数十张赌台,一盏盏带金属灯罩的吊灯如同聚光灯,将每张赌桌照得纤毫毕现。赌台四周挤满赌客,来回巡逻的壮汉身影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两三名身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毛巾来回奔走,伺候场内赌客。
空气浑浊不堪,女子的香水脂粉气、男人的香烟焦油味混杂在一起。喧闹的叫嚷、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荷官娇媚的吆喝交织成片。一张张脸上写满贪婪、焦灼、不甘与狂喜,众生百态揉在一处,营造出令人昏沉躁动的氛围。李宗誉曾经听人谈起澳门葡京赌场,富丽堂皇,却也是无数人的葬身之地,多少人在这里输光家产,乞讨、铤而走险,旁人都称那里是虎口。眼前这座乡间地下赌场,装潢远远比不上葡京,可内里弥漫的欲望与凶险,已经让他触目惊心。
杜龙咬着香烟,低声提醒:“李大夫,你仔细留意,大厅一扇窗户都没有,墙上也找不到一座挂钟。长久待在这里,人会彻底丧失时间概念。”
李宗誉轻轻点头,目光应接不暇,精神隐隐有些恍惚。循着杜龙的示意,两人先走到“大小”赌台旁。长条绿丝绒赌台中央划分两块区域,桌面印刷着数字与点数,供众人押注大小。两名妆容艳丽、烫着蓬松卷发的女子身着统一青竹布工装,一人捧着白瓷骰缸,一人负责吃赔筹码。
摇缸女子双手捧起骰缸快速摇晃,尖着嗓子吆喝:“快押!快押!准备开缸!”
赌客们争先恐后把筹码推向“大”或者“小”的区域。电铃叮铃一响,女子猛地掀开缸盖,高声呼喊:“开啦!四点、四点、六点,十四点,大!”
站在一旁负责赔付的女子拿起长柄耙子,一把扫走所有押“小”的筹码,收进铁皮钱盒。紧接着飞快清点押中“大”的筹码,按照赔率赔付。赢钱的赌客满面亢奋,输钱的人眼底依旧燃着不甘的冒险欲。
杜龙兴致盎然地说道:“前面转角就是轮盘赌,咱们过去瞧瞧。”
头顶吊扇不停旋转,室内依旧闷热。巨大碗状轮盘被绿绒赌桌环绕,四周围满赌客。射灯直直打在盘面之上,众人不断将筹码押向对应号码。轮盘飞速转动,嗡嗡作响,盘中小白球骨碌碌不停翻滚。小球落在哪一格,押中号码的人便能赢钱。轮盘赌刺激性更强,一旦押中赔率极高,可绝大多数赌注最后都会落空。小球眼看停在一格,又借着惯性滑向别处,人群里不断响起此起彼伏失望的惊呼。
杜龙缓缓开口:“李大夫,赌场庄家永远信奉一条:不是赌客赢,便是庄家赢,本质上是一场互相搏杀。有人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把命运押上台盘,有输有赢。敢放手一搏,赢下来便能享受风光。我这人,向来愿意赌上一把,赌赢的滋味,旁人很难体会。哈哈。”
李宗誉心中思绪翻涌,暂时压下心底的紧张。他想起前年冬天在青岛偶遇前任公司老总,对方说人生处处是选择,时时刻刻要分辨何为正确。如今杜龙却说人生是一场赌博。每个人境遇不同,感悟也天差地别。那自己的道路,又该如何取舍?
大厅浊气持续包裹着他,正沉思间,先前门口见到的蓝条纹衬衫瘦子龙哥再度出现,缓步走到轮盘赌台边上巡视,目光不动声色打量杜龙。
杜龙侧过头对李宗誉说道:“看好我下注。轮盘赌最高可以一赔三十六,刺激得很。”话音落下,他分出一部分筹码,押在8、12、14三个号码格子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咧嘴一笑:“下注落定,就看今日运气如何。”
李宗誉望着数额不小的筹码,暗自揣测结局。耳边传来荷官嗲声嗲气的吆喝:“抓紧下注,马上开盘!”
赌客们陆续落注,轮盘缓缓启动。小球在盘面内壁飞速滚动,众人屏息观望。小球看似停在11号格,借着惯性轻轻一滑,最终稳稳落在14号。整张赌台,唯有杜龙押中这个号码。
杜龙放声大笑:“李大夫,你看如何?人生便是如此,想要有所收获,就要舍得下注。赌,便要有必胜的底气!”
李宗誉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巨额筹码摆在眼前,他内心并不动心,只是反复品味杜龙方才那番话。
龙哥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恭喜贵客旗开得胜。场内还有更刺激的玩法,不知要不要继续体验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