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以东百里，海雾散去后，天边却压来一片更可怕的东西——浓黑的云层像一道无边无际的城墙，从北面缓缓推进。风开始变了，之前还是凛冽的冬风，如今却带着海水的腥咸和一种沉沉的、闷闷的压迫感。海浪从远处的天际线涌来，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海上风暴要来了。
陆啸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攥紧刀柄。“赵乘风！”他冲着船舱喊道，“风暴要来了！你的人困不住我，也困不住天！”
舱门被推开，赵乘风走了出来。他也在看那片云，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天意。”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对身后的水师将领喝道，“全船转向！落帆！准备抗风！”数十艘战船同时开始转向，巨大的帆面被哗啦啦地降下来，水手们奔忙着，喊叫声此起彼伏。陆啸云被两个士兵按在船舷边，刀已经被人缴了，手腕上还扣着铁链。风越来越大，灌进他嘴里，带着咸腥的潮气。他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座孤岛，忽然低声笑了。“赵乘风，你说这是天意。可你知道天意是什么意思吗？”赵乘风没有回头。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天意就是，你这种人，迟早要被天收。”陆啸云的声音被风扯碎，散在越来越大的浪涛声中。
第一波巨浪撞上船身时，整艘战船猛地倾斜。赵乘风一把抓住船舷，旁边的几个水师士兵却没站稳，被甩进了海里。惨叫声被浪吞没，瞬间消失。陆啸云手腕上的铁链撞在船舷上，震得他手臂发麻，可他咬着牙，借着船身倾斜的力道，将铁链的活扣卡进船舷上一道裂缝里。“咔”的一声轻响，铁链松开了。
他挣脱束缚，一脚踢翻旁边的士兵，冲进船舱。他的刀还插在赵乘风桌案旁的刀架上，没有人动过。他抓起刀，转身撞开舱门，回到甲板上。风浪更大了。赵乘风还站在舵轮旁，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死死握住舵轮。他头发散乱，甲胄被浪打湿，却依然没有松手，也没有慌，只是咬着牙，沉默地与风浪角力。
“赵乘风！”陆啸云举刀，一步步朝他逼近。海浪一次又一次拍上甲板，淹到膝盖，又退下去。赵乘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笑了。“陆啸云，你本事不小。可你看看这天——你觉得你能活着回到岸上？”
陆啸云没有回答。他一步，又一步，顶着风浪，朝赵乘风走去。就在这时，一道巨浪从侧面袭来，将整艘船掀得几乎翻覆，甲板上的所有东西——木桶、绳索、兵器——全被甩进海里。陆啸云被抛到船舷边，死死抓住栏杆，才没有被卷走。
等他稳住身体再抬头时，赵乘风已经不见了。舵轮旁空空荡荡，只有被浪打湿的甲板，和一截被他攥断的缆绳。
陆啸云撑着刀站起来，望着远处那座孤岛，在风浪中摇摇晃晃。风向变了——一直在往东吹的风，忽然转了个向，把船往孤岛的方向推去。那是天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殿下在那里。殿下还在等他。
“把稳舵！”陆啸云冲进水手堆里，“往孤岛方向冲！”
天黑了。但风暴没有停。海浪在夜色中像一座座移动的山，不断压过来。船身的木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仿佛随时会散架。陆啸云站在舵轮旁，亲自掌舵，手臂早已酸麻，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可他不敢松手。
风浪中，他看见了一点光。极微弱，像萤火虫，在远处的黑暗中一闪一灭。那是火把的光——孤岛上有人在点火。殿下还活着。陆啸云咬紧牙关，将舵轮往光的方向打去。
一刻钟后，船终于冲上了岛边的浅滩。船底刮过礁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船身猛地顿住。陆啸云跳下船，海水淹到腰际。他举着刀，朝那点火光的方向跑去。
火光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萧景琰蹲在一块礁石后面，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树枝。他的衣裳破了，额头上有血，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陆啸云，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陆啸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跑过去，一把将萧景琰抱住。很紧，很用力。萧景琰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两个人站在海风中，站在暴风雨的间隙里，站在那座孤岛的石滩上，谁都没有说话。波涛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无数人在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