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外，海雾弥漫。周文彬的供词写完了，厚厚一摞，每一页都按着血手印。萧景琰将供词收好，连同那本账册和赵擎海的信，贴身藏着。这些东西，是赵乘风的催命符，也是他自己的护身符。陆啸云却发觉不对——城外的海雾太大了，大到连街对面的屋檐都看不清，码头上那些原本停泊的渔船，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水寨的方向静得出奇，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了。
“殿下，不对劲。”陆啸云手按刀柄，“雾太大了，末将觉得……”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长渊推门进来，脸色煞白：“殿下，水师的人把府衙围了！”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白茫茫的雾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人影在移动。刀枪的寒光在雾中闪烁，像狼群的眼睛。数量不多，但足够了。赵乘风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副将，那个昨夜喝得烂醉的将领。
“赵乘风在哪里？”萧景琰问。
“不知道。”谢长渊摇头，“水寨里空了一半，战船也不见了。末将怀疑——”
“他出海了。”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啸云心头一紧，“他出海了，留他的人困住我。等他在海上布置好，再回来杀我。”
陆啸云拔刀：“殿下，末将护您杀出去！”
萧景琰摇头。“杀出去？外面少说三千人，我们只有三个人。谢长渊还伤着，杀不出去。”
“那怎么办？”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和赵擎海的信，塞到陆啸云手里。“你带着这些，从后门走。城东有条小路，可以绕到海边。那里有渔船，你出海，去找赵乘风。”
陆啸云攥紧那些东西，手背青筋暴起。“殿下，末将走了，您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萧景琰看着他，“啸云，你听着——这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它们能扳倒赵乘风，能还那些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你一定要送出去。”
陆啸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不去，想说留下，想说他不要那些东西，他只要殿下活着。可他知道，殿下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末将遵命。”他哑声说。
萧景琰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陆啸云转身冲入雾中。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沉默了很久。他关上门，走回书案前坐下，提起笔，开始写最后一道奏疏。
陆啸云从后门翻墙而出，沿着城东的小路狂奔。海雾太大，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可他的耳朵很好用，听得见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听得见前方海浪拍岸的声音。他跑过废弃的码头，跳上一艘搁浅的渔船，用匕首割断缆绳，撑篙离岸。渔船驶入海雾，身后那些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他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天一夜。船太小，海浪太大，好几次差点翻覆。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可那两样东西还在怀里，用油布裹着，贴肉藏着，一点都没有湿。
腊月二十九，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一片船影——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几十艘战船，正在海面上列阵。船头插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赵”字。赵乘风的水师主力。
陆啸云咬牙划船靠近。一艘巡逻的快船发现了他，靠近盘问。他亮出镇北侯的令牌，声音沙哑：“我要见赵乘风。”
赵乘风坐在旗舰的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幅海图，正用朱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沉的、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陆啸云被带到船舱时，赵乘风没有抬头。“陆将军，你来做什么？”
陆啸云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放在案上。“赵乘风，这是你的账册。”
赵乘风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瞳孔微微收缩。陆啸云又取出那封信，放在账册旁边。“这是赵擎海写给你的信。你们养寇自重，分赃敛财，屠杀良民，冒领军功。”
赵乘风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陆啸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心寒的镇定。“陆啸云，你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扳倒我？”
陆啸云没有退。“这些东西，已经送到京城了。皇上很快就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赵乘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刀刃划过水面。“陆啸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引到这海上来？”陆啸云的瞳孔骤缩。赵乘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雾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座孤岛的轮廓。“那座岛上，有一个人，比你手里的账册重要得多。”
陆啸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的人，把太子困在海州了？”陆啸云的声音发紧。
赵乘风没有否认。“太子查了不该查的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以为他赢了，可他还不知道——这座海，是我的。”他转过身，看着陆啸云，“陆啸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账册和信交出来，回海州去，告诉太子，这件事到此为止。第二……”
他没有说下去，可陆啸云明白。第二，他死，太子也死。
陆啸云沉默了很久。窗外，海雾正在慢慢散去，露出那座孤岛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吞噬猎物。
“赵乘风，”他终于开口，“我不会选任何一个。”他从腰间拔出长刀，“我选第三条路。”
赵乘风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挥了挥手，船舱外涌进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刀枪如林，将陆啸云团团围住。
陆啸云没有退。他举刀，刀尖直指赵乘风。
“杀出去。”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