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军出发已有半载光阴。
最初数月,墨锦御尚能寻到机会,托往来商旅、驿站兵卒捎回简短书信。信中寥寥数语,叙述路途见闻、边关布防日常,告知自己一切平安。每一封书信送到长乐宫,凤婉清都会反复细读,小心翼翼妥善收藏,将信纸妥帖收纳在紫檀木匣之中。
靠着断断续续传来的只言片语,她勉强稳住心神,一日日安心等候。
可近两月以来,北疆传来的消息日渐稀少,原本偶尔送达的书信彻底断了踪迹。往来边关的驿卒途经皇城,也极少带来关于墨锦御一行人的音讯。
音书断绝,千里相隔,无从打探消息,无边惶惧如同潮水一般,日夜围困着凤婉清。
长乐宫的窗棂常年敞开,她常常倚窗静坐,目光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正是北疆所在的方向。日复一日,从晨光微亮等到落日西沉,再等到夜色笼罩皇城,心底的不安持续发酵,难以排解。
贴身侍女看着公主日渐憔悴,终日郁郁寡欢,心中担忧,时常出言宽慰:“公主不必太过忧心,北疆路途遥远,驿站时常遭遇风沙阻隔,书信滞留乃是常事,想来再过一段时日,世子的信件便能送达宫中。”
凤婉清轻轻摇头,眼底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我知晓路途险阻,只是近日听闻,苍梧部族频频调动兵马,边境摩擦日渐增多,恐怕边关局势已经紧张起来。一旦燃起战事,想要传递书信,更是难如登天。”
她熟读史书,知晓沙场之上瞬息万变,一旦开战,刀剑无眼。只要一想到墨锦御身处险地,音讯全无,一颗心便高悬半空,日夜不得安宁。
白日之中尚可靠着翻阅旧信勉强支撑,待到夜深人静,宫灯摇曳,孤寂与恐慌便尽数涌来。她常常深夜难以入眠,辗转反侧,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各种凶险猜想,越想越是心慌,整夜难以安寝。短短时日,身形日渐清瘦,眼底生出淡淡的青黑,往日温润明媚的气色消散大半。
她数次想要派人寻门路打探北疆军情,可深宫女子,行动处处受限。朝堂军政要务,绝非后宫能够随意触碰,贸然派人打探前线将领状况,极易引来朝臣非议,落下后宫妄议外事的把柄。她身为大启公主,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不能肆意行事,只能将满心焦虑强行压抑心底,无处倾诉。
闲来无事之时,她便打开紫檀木匣,取出墨锦御从前寄来的所有书信,一遍一遍细细品读。纸上字迹苍劲有力,依旧是他熟悉的笔法,信里字句尚带着彼时的从容安稳。可书信停留在数月之前,往后再无只言片语。
信里那句“万事勿忧,静待归期”,如今看来,反倒令人愈发心慌。
宫中偶尔举办宴席、游园盛会,宗室子弟齐聚御苑,处处欢声笑语。旁人皆是闲谈风物趣事,唯有凤婉清置身热闹之中,只觉得格格不入。耳畔的喧嚣难以驱散心底的惶恐,眼前繁花盛景,也无法抚平她心中的空洞。宴席之上时常有人提起北疆战事,每一次谈及边境冲突,她都会下意识凝神细听,试图捕捉一切与墨锦御相关的讯息,却每每一无所获。
有时偶遇宫中武将家眷,她会不动声色旁敲侧击,打探北疆近况。可众人所知消息寥寥,大多只是道听途说的流言,真假难辨,非但不能安心,反而徒增更多烦忧。
无数个黄昏,凤婉清独自去往沉香亭。当初少年在此立下归期誓言,亭中景物一如往昔,柳丝依旧临水飘荡,池水锦鲤往来游弋,只是并肩立在此处的两人,早已相隔千里,音讯杳然。
她常常对着北方长空默默祈愿,祈求上苍庇佑北疆将士平安,护墨锦御远离凶险,安稳度日,早日寻机会寄回书信,让她知晓近况。
可日复一日,期盼屡屡落空。
秋风渐渐席卷京华,暑气褪去,凉意渐生。枝头黄叶随风飘落,预示一年光阴悄然过半。依旧没有任何来自北疆的书信抵达长乐宫。
无边惶惶笼罩着凤婉清。她不知千里之外的那人境遇如何,不知是否身陷险境,不知是否尚且平安。一句归期尚悬在风中,没有音讯,没有期限,只剩她独自一人,困在深宫之中,漫无目的地长久等候。
她尚且预料不到,沉寂的边境摩擦很快会演变成大规模血战,一场席卷北疆的战火即将燃起,往后的别离与煎熬,仅仅只是开端。
(扩充后总字数:4659)
第十四章 尺素寄情,归念暗生(扩充完整版)
北疆战局暂时进入短暂休战间隙。
连日小规模冲突暂且平息,双方各自收拢兵马,修整防线。难得拥有一段不必日夜紧绷、浴血厮杀的时日,墨锦御终于寻得闲暇,得以静下心来执笔书写家书。
中军临时搭建的营帐之内,烛火摇曳,晚风穿过帐幕缝隙,裹挟着荒原凛冽寒气。案头铺展素白笺纸,砚台之中墨汁研磨妥当。墨锦御握着狼毫笔,短暂停顿,脑海之中浮现远在京华深宫的那道身影。
离开京城已久,战事接连不断,路途阻隔重重,此前许久无法传递书信。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凤婉清,知晓迟迟没有音讯,必定会令她日夜惶恐不安。如今难得有信使顺路返京,他必须抓紧时机,写下书信寄回皇城。
笔尖落下,墨色缓缓晕开。他没有过多叙述沙场厮杀的凶险,不愿远方的她再添忧心,只简略讲述北疆眼下局势暂时平稳,自身一切安好,衣食起居皆有人照料,不必日夜悬心。
寥寥字句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思念。千里相隔,关山重重,沙场身不由己,昔日沉香亭许下的归期,如今看来愈发渺茫。战事变幻莫测,没有人能够预料何日狼烟彻底平息,何日方能策马重返京华。
他提笔继续写道,叮嘱凤婉清深宫之中多多珍重,切莫因长久等候损伤自身身子,闲暇之时可游园散心,不必终日困于殿内郁郁寡欢。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收敛于温和叮嘱。身处两军对峙的边境,军情管控严苛,儿女情长不可过多落于纸面,书信若是不慎落入旁人之手,极易生出无端流言,累及凤婉清声誉。诸多深埋心底的情愫,只能含蓄藏于文字缝隙之间,无法直白言说。
写完正文,墨锦御仔细吹干笺纸上墨迹,小心翼翼折叠整齐,装入防水布袋,托付即将启程返京的信使,再三嘱托务必妥善送达长乐宫。
送走信使,帐内重归安静。他独自立在帐外高地,望向南方,那是京华所在的方向。漫天星河铺展在北疆荒原上空,月色清寒,无边旷野寂静辽阔,只有风声连绵不绝。
归乡的念头,在此刻愈发清晰浓烈。
从前奔赴北疆,满心皆是建功立业、戍守国门的壮志豪情。历经一轮轮血战,见过无数将士埋骨黄沙,见过疆域满目疮痍,壮志依旧未曾消减,心底却多出一份沉甸甸的归念。
他想要平定边境苍梧之乱,守护大启疆土;可同样无比期盼早日结束征战,重返皇城,兑现当年对凤婉清许下的诺言。功名、家国、情爱缠绕一处,令他时常陷入两难思索。
若战事久久无法终结,归期遥遥无期,深宫之中的她,还要耗费多少岁月静静等候?每想到此处,墨锦御心底便生出无尽愧疚。
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往日征战的疲惫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他缓步走回军帐,却毫无睡意,重新铺开空白笺纸,提笔默默勾勒京华宫苑轮廓。寥寥几笔,画的便是沉香亭临水栏杆,是当年二人并肩而立、立下誓约之地。
纸上图景简陋,却藏着他日夜思念的旧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乐宫内,凤婉清依旧日日盼着北疆音讯。侍女匆匆入内禀报,宫外信使送来北疆书信那一刻,她几乎是立刻起身,指尖微微发颤,迫不及待接过信封。
确认是墨锦御熟悉字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她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前,慢慢展开信纸,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信中言语克制平和,只报平安,不谈凶险。可凤婉清心思细腻,依旧能够从字里行间读出北疆环境苦寒、局势依旧紧绷。短暂心安过后,依旧难掩绵长惦念。
她将书信反复读过数遍,妥善收好,安置进存放旧信的紫檀木匣。心底生出隐隐期盼,盼着这般短暂休战能够长久持续,盼着战火早日熄灭,盼着远征之人早日踏上归途。
尺素一封,连通千里相思。一纸书信短暂抚平长久以来的惶惧,却无法消弭相隔山海的别离。二人遥遥相望,各自怀揣相同的归念,一人守于深宫静待归人,一人立于荒原遥望京华,等候一场不知何时方能兑现的重逢。
只是短暂的和平如同泡沫,难以长久维系,新一轮更大规模的战火,正在北漠悄然酝酿,很快便会再次撕碎眼下短暂安宁,将所有人再次卷入动荡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