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纪律检查组在赵正办公室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他们来的时间选在会议结束后的时段，那时候走廊里的人流量最大，脚步声和说话声在走廊里来回交织，没有人注意到那扇门外的几张陌生面孔。他们站在门口两侧，没有敲门，没有交谈，像被固定在墙边的几件标准制服。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出现了赵正的身影。
他正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看一条信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减速，只是把手机拿远了，换了一只手夹着文件夹，然后伸手去推门。他推门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站着的几个人。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突然碰到了一块意外的阻力，然后他停住了，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推门的姿势，问：“什么事？”
检查组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展开，把纸面朝向赵正。纸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字，有盖章，章的颜色是红色，盖在右下角的位置。赵正看着那张纸，他的目光从纸面顶端向下移动，经过几行印刷体文字，停在文件中间部分的一个位置上，那里印着他的名字。他没有碰那张纸，没有伸手接过来看更仔细。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大约五秒。
“我换件衣服。”他开口了。他说话的音量和平时一致，语气也没有明显变化。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正要转动。检查组没有让他转。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伸手挡住了门把手的位置，说：“不需要。”赵正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短暂的时间，然后收回去了。他的手垂落到身侧，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他被人带着沿着走廊向前走，经过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行道树的树冠在晃动，他的视线从树冠上移开，继续跟着走。走廊两侧的房间里，陆续有人站了起来。靠门最近的几间办公室门开着，坐在门口的人先看到了，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传来。然后后面的房间也有人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没有统一的信号，是一波一波传递过去的，像水面的扩散。走廊里的民警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没有人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是空的。有人按了楼层键，显示面板上的数字开始变化。赵正站在电梯里，对着轿厢壁面的金属表面调整了一下领带的结，领带已经有些歪了，他将结的位置从偏离的中心推回原位，然后用手掌压平了领带表面的折痕。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里站满了人。他们的站位比较分散，但都能看到电梯门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朝向同一位置，像一排被固定住的物体。赵正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经过一盆绿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叶片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同一时间，另一地点。关押据点赞嫌疑人临时使用的那辆大巴停在分局院子里。车身的高度低于院墙的水平线，车顶和墙沿之间有一段距离，车身侧面的车窗膜在逐渐变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建筑物的轮廓线条。车厢前面的小电视开着，屏幕正在播本市晚间新闻。滚动条从屏幕上方升起，先是一行黑字，背景是纯红色的，升到三分之一位置时停住了：“特别报道”。
播放器的窗口占据了屏幕三分之二的位置，主播的声音从前面扬声器传出来，清晰稳定的：“今日晚间，市公安局长赵正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省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屏幕上的标题字是红色的，“赵正被查”四个字覆盖了屏幕上方的大部分区域，字体厚重，边缘反光，背景的亮度衬托得那四个字越发鲜明。红色在大巴内部有限的光照条件下形成一种笼罩性的色调，覆盖在每一个抬头看向屏幕的人脸上，使他们的面部在短暂的时间内呈现出相近的颜色倾向。车厢里，原本存在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没有人说话。
龙哥抬起了头。他的头从靠背的顶部向上移动，先是下巴，然后是整张脸，最后是视线——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中央那个红色标题上。他看着“赵正被查”四个字，眼球的位置没有移动，瞳孔的尺寸变化不明显。他停留了大约三秒，视线完成了一次平稳的跨越，然后他动了一下嘴唇，嘴唇分开的缝隙里逸出了一声短促的气息，像是发声器官在进行一次不完全的运作。“呵。”音长极短，声调平直。他嘴角的动作是下撇的——从中间向两侧微微延伸，形成一个向下的、弯曲的短弧线。那个弧线停留了短暂的时长，然后收回了原位。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座椅的靠背表面。
刀疤坐在他旁边，视线也固定在屏幕上，但没有眨眼的痕迹，眼睑保持着打开的姿势，呼吸在面部皮肤下方维持着稳定的起伏。小辣椒开始发出声音，她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中间，手指张开搭在额头和下巴之间的区域，肩膀在规律地抖动。老周坐在前排偏右的位置，没有抬头看屏幕，他的头向椅背方向靠拢着，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方——那里的裤面上有一道被折痕压出的浅色纹路，他的目光正落在那个位置。两个看场小弟坐在靠近车尾的地方，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像在交换一个无声的问题。厨房阿姨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闭着眼，嘴唇在持续地、快速地移动。她念诵的声音在车厢内几乎不可辨，但频率明显比平时快，像一段被压缩了倍速的循环。
林哑坐在最后一排。她的视线从前面座椅之间的缝隙中穿过，经过一排排靠背和座位的遮挡，落在屏幕的底部边缘，看到屏幕上方那个红色标题的下半部分，“被查”两个字的下缘正好落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低头翻开了自己手里的那本账本，深灰色封面，边缘磨损。封面的左上角位置，已经有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字：“案卷编号”。那行字是在地下室的灯光下，她用指甲反复描过刻出来的。她翻到封面空白处，把指甲放在那行字的下方，开始刻新的字。她用的是右手的食指指甲，指甲前端沿着纸面压进去，刻出第一笔的弧线，然后是第二笔，刻出一个“2”。每一笔都压得比较深，纸面纤维在指甲的推动下被压入凹痕的底部，形成一个持续的、窄而均匀的沟槽。她刻完“2023-0719”这一行之后，用指腹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摸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的轮廓都完整地保留在纸面上，然后她合上账本，把它抱在胸口位置，双手按着封面，手指放在封面边缘。
大巴里面没有人再说话。引擎的震动从车厢底部传上来，持续而低频，像一条被埋在地下的管道在远处运转。车窗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扫进来，在大巴的地板上形成一系列不断移动的长条亮斑，沿着车厢的方向延伸出去又收回。林哑的视线没有看着窗外的景致，而是停留在车内，她怀中的账本在路灯间歇的映照下反射出微弱的光线变化。车身的整体频率保持稳定，没有变化，继续朝着既定方向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