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蹲在原地，那张写着"是"的纸还平放在桌面上。前厅的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白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紧实的轮廓，贴在地砖上。他的手还停在那张纸的边缘，没有碰触到墨迹，指尖和纸面之间大约隔着一层纸的厚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然后前厅门口传来了一声撞击。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是一种更沉闷的冲击——像一个人的身体侧面撞到了另一具身体的侧面，然后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喊叫："她不会说话！"那声音在穿过走廊的过程中没有衰减，直接越过了前厅的地面，砸在桌面上，反弹到她面前的纸面上。秦风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一个人正在被两名特警从后面架住，被架住的人挣扎着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方驱动，他的外套扣子已经崩掉了一颗，敞开的衣摆随着挣动的动作向前晃动。老周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刚才更高了一点："你们别吓她！她天生哑的！"
秦风抬手了。特警停住了动作，但仍然保持着接触的位置，没有完全松开。老周还在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问什么她答不了！"秦风又抬了一下手，这一次幅度更大一些，特警松开了手。老周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站在那里喘气，肩膀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
秦风走回林哑面前。他第二次蹲下来，这次和第一次不同——他蹲得更低，膝盖完全贴住了地面，整个人的高度降到了和椅子上的她平齐的位置。他偏了一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她视线的高度完全持平。然后他的声音降低了，低到比正常对话低一些的音量："姑娘，你听我说。"他停了半拍，用更轻的声音继续："我不吓你。我就问一个——"他又停了半拍，"你怎么做到的？"
林哑看着他的眼睛，大约三秒，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她没有看他，而是偏了一下头，看向桌面上的某样东西——那本摊开的账本，深灰色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它是被特警从地下室一起带过来的，一直放在桌角，没有人动过它。林哑伸手指了指那本账本的封面，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秦风顺着她的手指看了那本账本一眼，然后看了她的太阳穴。他伸出手，把账本从桌角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翻开。
账本的第一页上是普通的数字，排列整齐，日期、名目、金额，每一项都填在对应的格子里。他翻到第二页，也是数字。第三页，仍然是数字。第四页，他翻页的动作慢下来了，然后停住了。在那一页的数字下方，他看到了几个细小的符号——一个三角形，画在数字行的右下角，线条干净利落，大小约等于一个数字的宽度。他翻到下一张，在另一组数字的下方看到一个圆圈，同样细小，同样线条干净。再下一张是一个叉号。再下一张是一条竖线。符号出现在不同页面的不同位置，有的在页码旁边，有的在日期栏的侧面，有的在金额数字的末尾。它们出现的频率不是每页都有，但翻到一定数量之后能看出一种规律：每一组符号都和上面某一行的数字对应着。
林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秦风身边，在他翻开的那一页前停住了——那是赌场流水那一页，数字行写着"380，000"，名目栏写着"娱乐场所管理费"。那一行的下方画着一个三角形。林哑伸手指着那个三角形，没有说话，偏过头看了秦风一眼，然后她拿起笔，在三角形的旁边补写了三个字：孙国栋。她的笔迹和账本上其他页面的字迹一致。秦风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名目，然后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自己翻了回去。他翻到第一页符号出现的位置，看到数字行下方是一个三角形，旁边没有标注。他又翻到第二页，看到的是方块，第三页是叉号。他合上账本，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翻，这一次他翻到了每一个出现符号的页面，对照着符号的形状检查它们和上一页符号之间的对应关系。第一页的三角——"孙国栋"。第二页的方块——"陈建斌"。第三页的叉号——"李强"。第四页的圆圈——"高远"。第五页的组合符号——"赵雪"。第六页的弧形标记——"开曼信托"。第七页的斜线——"刘芳"。每一组符号和后面某个名字绑定在一起。
他翻到了账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不是符号，是一个图——六条线从纸面的不同位置汇聚到同一处，没有文字标注，没有方向标记，只有六条粗细相近的线在纸面中央位置交汇成一点，然后用墨迹固定住那个汇聚点。秦风看了一会儿那六条线的汇聚结构，然后把账本合上了，用手掌按着封面。他看着林哑，合上的账本平放在他掌下，他问："这整本……都是证据？"
林哑没有说话，她把账本从秦风手里拿了过来，重新合上，用双手按着封面，然后点了一下头——一下，幅度不大，但这是一个完整而明确的确认信号。秦风保持了那个蹲姿大约两秒，然后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先是从蹲姿中起身，然后他的视线在移动中扫过了桌面上的某个位置，停住了——那支自动铅笔。林哑刚才放在桌上的那支，银灰色笔杆，笔尖长度和之前一致。他伸出手，手指越过桌面，接触到笔杆的中段，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朝门口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幅度不大，像在示意：带所有人上车。
警力开始移动。有人从门口走入前厅，沿着走廊走向大巴所在的方向。椅子和桌面之间的空隙中，那张写着"是"的纸还留在桌面上，叠放的角度保持着原样。秦风在前厅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老周被两名警员陪着向大巴的方向走去。他的目光从老周身上移到走廊中段、移到大巴敞开的车门、移到已经落在车厢内的人影上。
林哑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账本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封面边缘的布料走了一遍。她把账本合拢，站了起来，走向大巴的车门。经过秦风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秦风也没有拦她。她弯腰跨过车门，走向最后一排她之前坐过的位置坐下。大巴内部的灯光和夜色混合在一起，使车厢内充满了稳定的光照条件。老周坐在前排偏右的位置，小辣椒坐在更靠前的地方。刀疤坐在中段座位处。龙哥坐在最前排，背对着后面的人。引擎启动了，车身发出持续的低频震动。大巴开始移动，车灯照亮了一段路面，车身拐过街角，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向前行驶。
林哑坐在车窗旁边。她的手上没有笔。她偏过头，把额头抵在车窗的玻璃上，感觉到玻璃表面传来的凉意。车灯的光线在玻璃表面上滑动着，在夜色中稳定地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