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过的警用大巴停在据点门口。车身是白色的,没有标识,车窗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车门敞开着,一排人正依次被押上去。龙哥走在最前面,被两名特警架着,他的裤腰带没有系好,皮带扣垂在裤裆位置,随着步伐的节奏晃动。刀疤跟在他后面,手腕被铐在身后,靴子底踩上车厢踏板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小辣椒,她上车的时候还在用那团纸巾擦着眼睛,纸巾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了。老周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没有低头,也没有左右张望。最后是林哑。她弯腰跨过车门的门槛,被安排在大巴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的深色膜遮住了外面的灯光,使车内的光线比室外暗很多。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手放在膝盖上,那支自动铅笔还握在她的左手里——上车之后没有松开过。
秦风没有上车。他站在据点门口,面对着大门,看了大约三秒。那扇门已经被撞变形了,门板内侧的漆面有一道从锁孔上方斜向延伸的裂纹,门框和墙之间的连接处有几个白色的膨胀螺丝暴露在外面。他的视线从门板移到地面,又移到门框侧面,然后转身朝大巴走去。
他走到车门前,站住了。他叫停车辆的方向是:“把那个坐最后面的姑娘带下来。”他说的不是名字,是位置。坐在大巴后排、靠窗位置的那个人。两名特警转身走回车厢深处,拨开座位上的人,走向最后排。林哑从座位上被带起来的时候那支自动铅笔没有离开她的手,她的手指握着笔杆的中段,笔尖指向地面。她跟随着带她的方向往前走,经过老周的座位时老周抬了一下头,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他抬头的轮廓,然后他低了回去。她经过时小辣椒的肩膀已经在座位上缩紧了。她来到车前门的位置,车外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笔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跨出门槛,跟着秦风走回据点前厅。
前厅已经清理过了,人和物品都被移到了厅外或原位,只有地面中央的一小片区域还保留着一摊被踩碎的碗筷碎片——几片白色的瓷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分布在方圆半米的范围内,碎片边缘锐利,在灯管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秦风绕过那摊碎片,走到前厅靠里的位置,从墙边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前厅中央。椅子是木质的,漆面已经褪色,椅背和椅面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道裂缝。他指了椅子一下,林哑坐了下来。秦风没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膝盖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裤子的膝盖位置因为下蹲的动作而微微收紧。他离她的位置大约半米,视线和她平齐,或者略低一些。记录员坐在旁边,展开了一个问询记录本,纸页是空白的。一名特警站在门边,姿态稳定,没有移动。
秦风从记录员手里拿过一支笔。那支笔是黑色的,笔杆是塑料材质,笔帽夹在笔杆上方。他从记录员手中接过笔之后,没有写任何内容。他把笔放在林哑面前的桌面上——桌面的漆面有一些磨损,正好在笔的落点位置有一块浅色的痕迹,像被某种液体浸过又干掉了。他用食指的指腹在笔旁边的纸面上点了两下。点完之后他收回了手,手掌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说话。他的嘴唇闭着,目光落在林哑的脸上。
林哑低头看着桌面。她面前有一张空白的问询纸,纸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线条,纸张边缘整齐。纸的右侧放着一支笔,笔杆笔直,笔尖在灯管的白光下反射出一个细小的光点。她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支自动铅笔——银灰色的笔杆,笔芯还伸在外面,长度和之前一样。她用左手把那支自动铅笔放在了桌面上,放在那支黑色笔的旁边,两笔之间留了一小段距离,像两条相邻但互不相关的路径。然后她伸出了右手,手指在那支黑色笔的笔杆上方停留了片刻,弯曲,握住,把它拿起来。笔杆进入她的手指包围圈之后,她的手指收紧了。她握住笔的时候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一半那么长。
然后她弯下腰,把笔尖落在纸面上。手腕带动笔杆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但也没有犹豫的迹象。横,竖,撇,捺——一个完整的字逐渐在纸面上形成。她的手腕在写最后一笔的时候微微抬起,把笔尖留在纸面上方的位置,没有拖尾。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然后把笔放回了桌面。纸上只有一个字:“是”。字不大不小,横平竖直,每一笔的起落都在原定的位置上,没有歪斜。墨迹是重的,笔尖在纸面上压出的深度比周围的纸面略低一些,形成了一个微凹的痕迹,边缘有一些极浅的、呈放射状扩散的墨线,是笔尖在施力过程中与纸面摩擦时产生的毛细效果。
秦风蹲在原位没有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个“是”字上,持续约十秒。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把视线移向别处,保持着和纸面平齐的视角,像在阅读一段已经被翻译完毕的文字。记录员停在空白的问询记录本前,保持着坐姿,没有动作。门口的特警看向这个方向,但没有移动。秦风蹲在那里,面向这个方向,在一段持续的时间里没有移动视线或身体角度。然后他向后移动了,不是站起来,是换了一个更稳固的蹲姿,膝盖重新调整了一次位置,但目光仍然落在纸面上。
秦风没有去碰那张纸。他保持着那个位置,然后开口低声说了一个词,用的音量很低,像对旁边的人说的:“把门口那个带过来。”过了片刻,前厅门口出现了刀疤的身影。他被两名特警带到了前厅与走廊之间的门框位置,手铐没有卸下,他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前厅的空间,落在中央那张桌子、桌上的纸和笔、以及坐在桌前的林哑身上。他看到了纸上那个字——“是”。刀疤猛地抬头,动作幅度极大,像被迅速拉起的卷尺,他的视线从纸面移到林哑的脸,又从林哑的脸移到秦风,接着又重新移到林哑身上。他的嘴唇分开了,从口中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疑问的:“她?”这个字说完之后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门外那辆大巴的侧窗后面,龙哥的头正偏向一侧。他的视线穿过了那扇深色的车窗,穿过大巴与据点门口之间的那段距离,穿过前厅敞开的门、门框和被撞变形的门板,落在前厅中央的椅子上、桌面上、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上。他看到了林哑坐在那里,看到了桌上摊开的纸,看到了秦风蹲在她面前。他的眼睛瞪圆了,眼皮向上下两个方向拉开到最大限度,瞳孔的黑色部分在灯光的反射中扩大了一圈。他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转头,没有眨眼,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秦风仍然蹲在桌边,他伸手把那张写着“是”的纸轻轻拉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纸边,没有碰到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