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的第二遍"谁做的"问完之后，房间里没有人开口。
他等了三秒——不是那种着急的等待，是一种沉着的、允许沉默存在的停顿——然后他没有问第三遍。他弯下腰，卷起右手的袖子，露出一段手腕。袖口没有外翻，只是固定在上面，然后他蹲了下来。他蹲在龙哥面前，距离大约一臂。他没有看龙哥的脸，先看了他的手。龙哥的手被铐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肤颜色偏暗，关节的轮廓在皮肉下面隆起着，指尖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秦风又抬头看了龙哥的眼睛，龙哥的脸涨红着，颈部的血管仍然微微隆起。秦风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了一步，蹲在刀疤面前。
刀疤低着头。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他的下巴朝胸口方向收拢着，肩膀比蹲着的时候略向前倾。秦风蹲下来之后，先是看着刀疤的侧面，然后偏了一下视角，看着刀疤的手。刀疤的右手手背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块新蹭破的皮，表皮翻起了一小片，边缘是浅红色的，周围的皮肤没有明显肿胀。秦风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一下那处伤口的位置，问："你手上的伤哪来的？"刀疤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他的嘴唇闭着，下颌的线条依然保持原有的轮廓。秦风等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小辣椒面前。
小辣椒缩了一下肩膀，像是蹲着的姿势被一种半意识地压低，她的肩膀收窄并向内靠拢。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原本的白已经被揉成灰白色，皱痕交错密布，像一堆被反复压紧后又松开的小型织物。秦风的目光在那团纸巾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老周抬起了脸。他的动作不快，视线从地面上升到与秦风平齐的高度，像一个人主动把注意力从一个方向转向另一个方向。秦风和他对视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两个人的位置没有变化，也没有任何一方先移开目光。然后秦风站起来，走向两个看场小弟的方向。两个人都在抖——不是那种全身性的颤抖，是肩胛骨和手臂之间的区域在持续地发生微小幅度的收缩。他的目光扫过，没有停留，然后走向厨房阿姨。阿姨闭着眼，嘴唇在动，频率均匀，重复着同一组音节："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三秒，没有开口。
然后他走到了最后一个位置。那是在墙角最深处。和前面所有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大约两步，正好处于前厅灯光照射范围的边界处，一半身体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林哑蹲在那里，左手握着一样东西。她的手指包围着那件物品，只露出顶端的一小截——那是一支自动铅笔，银灰色的笔杆，笔夹和握持处的纹理在灯光下可以辨认。她的手指圈着笔杆的中段，力度不大，像握着一样本身就属于她手部轮廓的物品。她的右手垂在膝盖旁边，手掌打开，指腹朝下，自然搭在布料上方。
秦风的视线落在她手上。他先看到了笔。自动铅笔的笔尖是伸出来的，一小截石墨芯突出于金属管口之外，大约一到两毫米。那个长度表明笔在使用之后没有被按回去，也没有被保护套遮盖。然后他看到了她右手的指甲缝。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前端，贴着甲床的缝隙处，嵌着细碎的深灰色墨迹——不是沾上去的灰尘，是渗进去的、被反复摩擦后固化的痕迹。那种痕迹需要长期握笔书写才能形成，笔杆和指甲前端在运笔时会产生持续的摩擦，细微的墨屑会随着纸面的接触进入甲缝的根部，逐渐累积成稳定的颜色分布。他又看到了她的袖口内侧。右手袖子靠近腕部的位置，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斑痕，面积不大，大约小指甲盖大小，边缘不是清晰的边界，像被水润湿后残留后又自然定色后形成的晕染轮廓。
他看了三秒。林哑没有抬头，她的手的位置没有移动，笔没有脱离她的手指，笔尖指向的方向与地板保持平行。秦风站起来，走回门口。特警队长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电子终端，看了秦风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房间里蹲着的一排人："带走吗？"秦风说："全带走。"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他跨过门框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站在门框边的位置，侧身，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所有人，是看那个角落。灯光从门外照进来，他的身体在门框的边缘处形成一道边界线，一侧是走廊里发白的日光灯，一侧是前厅的暖色照灯，他站在两个色温的分界线上，偏过头，视线越过肩膀，落在墙角那个方向。林哑还是低着头，没有抬头。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在笔杆的夹持位置向内推了一下——笔芯被推出了一小段，然后又按了回去。那两次动作之间的间隔很短，像一次完整的、被收起的动作，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秦风转回头，跨过门框，走向走廊。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向外移动，逐渐变小。室内，那根灯管仍然亮着。墙上那些人的影子在光线照过来的角度下没有发生明显的位移，和之前一样分布在各自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