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地砖是浅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和长期踩踏留下的磨损痕迹。灯管的白光照着地面，把七个人的影子从各自的位置拉向不同方向。七个人蹲在地砖上，排成不规则的排列——龙哥在最前面，被两个特警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膝盖顶着地砖的接缝处，他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额头的一部分。刀疤在他右侧大约半米的位置，手腕被铐在身后，蹲姿，膝盖弯曲的弧度比其他人都大，像一只正在蓄力的腿。小辣椒蹲在墙角，离其他人稍远一些，双手抱在膝盖前，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起伏，呼吸的节奏不匀称，吸气时喉咙处有明显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老周蹲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身体没有明显的晃动，呼吸平稳，下巴微低，视线落在地面上。两个看场小弟背靠背蹲着，肩膀互相碰到，像是从彼此那里获取一种带有支撑感的连接。林哑蹲在最后面的角落，和厨房阿姨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她的手垂在膝盖两侧，背部微微弓起，肩膀没有上下起伏的痕迹。
龙哥跪在最前方，在持续的地面压迫感中保持着一种不太稳定的姿势，身体会间歇性前倾或后仰，幅度不大。他的膝盖在地面上换了一次位置，动作引起的声响很轻微，然后用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力量开口了：“谁出卖我？”第一遍的声音是清晰的，不是喊，是那种被压到极限之后从缝隙中挤出来的高音，像一块金属板被折到极限之后发出的声响。“谁他妈出卖我！”第二遍的声音比第一遍更高，脖子上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有一根沿着颈侧延伸到领口，在灯光下可以看到其形成的隆起轮廓，随着他开口的节奏同步收缩和扩张。第三遍的声音变低了，像是一口气已经用完了大部分储备，只留下最后的一点余量：“谁……谁……”
没有人回答。前厅里除了空调管道偶尔的轻微气流声之外，没有人说话。龙哥的视线从一个人移到下一个人，移动的速度不快，他在某个人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外面有车辆经过，声音从街口传进来，经过建筑物外墙，进入前厅时已大大衰减，然后那声音又远去了。秦风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的步伐不快，从门口走到前厅中央的距离大约十几步，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桌子旁边——那张被移到墙边腾出空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他打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一个防水袋。透明袋的密封条被撕开，声音很轻，像一层薄纸被小心地割开。他从袋内抽出了那叠纸——七张，叠放在一起，边缘对齐。他第一张是放在桌面上，然后第二张，然后第三张。动作不快，翻页的节奏像在阅读一份他已经在心里翻阅过多次的文件。
秦风的指尖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张纸从整叠中抽出来，放在桌面的右侧，与第一张并排。翻到第三张时，刀疤本来低垂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了秦风手中那张纸上——纸面上画着一条弧线，弧线外侧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一个骷髅形状的标记，旁边写着“李强·远房表弟·壳公司法人”。刀疤的脸色变化是渐进的。他的嘴唇开始合拢，嘴角的纹理加深了几道，下颌处的肌肉收紧，鼻子周围的皮肤颜色变浅了一度。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拢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张了一下嘴，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秦风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墙角处小辣椒的抽气声停了。那张纸上画着一条从左侧流向右侧的直线，中间有一个转折点，终点附近写着“七百万·赵雪·赵正之女”。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大约持续了两拍，然后她用手捂住了嘴。她的手指压在自己嘴唇上，指节因为施加的压力而微微发白，视线固定在纸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秦风翻完了七张。他把它们按顺序叠好，然后拿起来，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对着灯管的光线照了照。纸面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均匀的淡白色，纸纤维的纹理在光的透射下形成一层细密的网状结构，纸面上没有额外的压痕或划痕。他把七张纸翻过来，从背面看了一遍，同样没有字迹、没有水印、没有标记。他把纸张放下，折好，放回文件袋，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扫视了一遍蹲在地上的人。他的视线从龙哥开始，移到刀疤，移到小辣椒，移到老周，移到两个小弟，移到厨房阿姨，然后移到林哑。他的声音不大：“这个，是谁做的？”前厅安静了五秒。灯管的嗡鸣成为此刻唯一的声音，它在地砖和墙壁之间反复折射，形成一种持续性的背景音。没有人说话。龙哥也安静了。他偏过头，开始依次看每个人的脸，他的视线在每一个人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像在用目光进行一轮快速扫描。
秦风等了片刻，又问了第二遍：“谁做的？”第二遍的声音和第一遍一样大，但问题内容被重复了一次，听着像是同一句话又被说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在墙角的最远处，林哑低着头蹲着，身体没有移动。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膝盖的布料表面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食指的指腹在裤子的布料表面移动了一次，留下了一道极短的浅痕，然后手指停在了那里。旁边，厨房阿姨发出了一声哭声——不是那种持续的哭泣，是一声短促的、被压抑住的哭声，像从身体深处被挤出来的一样，声音不大，盖住了房间内几乎所有更细微的动静。那声哭声持续了短暂的时长，然后和她之前的状态一样低了下去，她的肩膀又开始了微弱的抽动。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灯管继续亮着，光线铺在七个人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从各自的位置拉向身后的墙壁。秦风没有问第三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