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窗帘也拉上了。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面的漆面有些磨损，边角有几处被茶杯烫出的浅色圆环印。桌上铺着两袋材料，一袋透明塑料密封袋，另一袋略微厚一些，袋口用胶带封着。旁边放着两副白手套和两把剪刀。
秦风推门进来的时候，材料已经被另一位同事从物证室取来了。他走到桌边，没有戴手套，先用手指隔着透明袋的塑料表面按了一下里面纸张的厚度——七张叠在一起。然后他拿起剪刀，沿着袋口的封条剪开，从里面取出那一沓七张A4纸。纸面是白色的，没有折痕，边缘整齐。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一条线路图，起点是一个方块，方框左侧有一个箭头，自左向右推进，途经数个圆点标记，末端落在“孙国栋”三个字的位置——这三个字是手写的。他翻到第二张，纸面上是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标注着三个名字，角的顶部和底部均有指向线路延伸的短线作为标记。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在纸面的右上角停住了。那里有一行手写的编号，与印刷体的大小不同，但排列规整：“2019-0342”。
这个编号他记得。他接手过这起案件的原始材料，那是他三年前刚从刑警队调到经侦时接手的第一案。七百万洗钱悬案，三个嫌疑人全部因证据不足释放。当时他把案卷收进柜子的时候想的是“还会有新的线索”，但新线索没有来，那三份案卷一直锁在他办公室的文件柜底层，编号就是这七位数字。他把第三张纸从叠放状态中抽出，放在桌面正前方，让那张纸的纸面朝上。然后他抽出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依次在桌面上排开。七张图从左到右依次排列，每一张的正上方或侧面均有不同的手写标注：第一张画着一个方块，标注“赌场线·每月25号”，末端写着“孙国栋”。第二张是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标注着“龙哥—陈建斌—孙国栋”，旁边有一行小字“夜总会线”。第三张画着一条弧线，弧线外侧绕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骷髅形状的标记，旁边标注“走私线·刀疤关联”。第四张是一个矩形框，框内居中位置用粗体写着“毒品线·赵局介绍”，旁边用稍小字号的字体列出“高远”、“九十二万”等字样和词语。第五张是一条从左侧流向右侧的直线，中间有一个转折点，终点附近写着“七百万·赵正女儿·洗钱线”。第六张是一条围绕椭圆形状延伸的环形路径，环形的中心位置标注着“开曼信托·三千三百万·海外线”。第七张是一条短直线，末端连接“刘芳·线人遗孀·封口费·命案”。七条线的末端各自从不同方向延伸出来，在纸面上方的某个空白区域汇合。在那个汇合点的位置，正中央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两个字：“赵正”。旁边一行更小的字：“保护伞最高层”。
秦风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加粗字上，停了大约十秒。他没有移动视线，也没有说话。桌角那盏小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两个字的墨迹照得微微反光。他伸手拿起第一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第二张翻过来，背面空白。第三张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翻完了七张，每一张的背面都是空白的，没有签名、没有水印、没有标记任何来源信息。
桌上两袋材料，一袋七张全图，另一袋四页补充账户单。秦风打开第二袋，取出那四页纸。第一页上一列账户号码，从龙哥开始，到赵正关联账户，到赵雪，到刘志强，到陈建斌，到高远，到开曼信托的代码串，到孙国栋，到中间人，一共二十七行。第二页是公司注册号和法人身份证号，第三页是转账凭证编号，第四页是一封短信——两行字：“这是第二份。第一份的补充材料。请查全部账户流水。”下面一行略小：“给不姓赵的警察。”
秦风把这四页纸依次铺开在七张图的右侧，形成完整的陈列布局。他拿起第二页的账户号码列表，把它和第一张图上的某个编号起点进行了一次对照——对应的编号与图上的标记完全一致。他又核对了第二页中的一串数字与第五张图中某条支线的注记，结果相同。然后他翻到第三页，任意抽取了一行凭证编号，与第一页账户列表中对应的记录进行了一次比对，前后信息的对位准确无误。他放下纸，没有再看第二次。
他说：“成立专案组。现在开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没有问任何人是否同意。他收拢了桌面上那十一页纸，按顺序叠成一沓，放进一个新的文件袋里。“所有材料不经过任何审批流程。”他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压平，没有封上。有人在他旁边开口了：“赵局那边……”秦风没有等他说完：“我不需要赵局签字。”然后他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转身，一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清空材料的透明塑料袋：“今晚收网。名单上二十三个人，一个不能跑。通知各分局——除了光明区。”被通知的人停住了动作，重复询问了一遍“除了光明区？”秦风的答复是：“光明区陈建斌和孙国栋在名单上，通知他们就等于通知目标。”他拉开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已被收走材料后留下的空白区域。外面有人正在整理文件，有几间相邻的房间门也开着，里面传出电话的铃声。
秦风走出去的声音被走廊的墙壁接住了，传向更远的方向。屋内那扇门在转回原位的过程中缓缓合拢，锁舌卡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今晚收网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这个夜间时段内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