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后半夜，警车还停在街口。红蓝光仍在，没有熄灭也没有移动，像一条固定的跑道灯沿着建筑物的边缘均匀排列。那排警车没有鸣笛，没有人员下车，没有包围或者突入的迹象，只是停在那里，保持着一种持续存在的压力，像一层已经拉满的弓弦停在某个临界角度上。
前厅的灯被开到最亮。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线铺满了整个前厅空间，照亮了每一处原本蒙着灰的角落和缝隙。桌子被移到墙边，椅子也被收走，前厅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龙哥坐在正中央，椅子靠背对着门口方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刀疤站在他旁边，皮带攥在手里，不是系着的那种，是一根单独的旧皮带，深棕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裂纹，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两个看场小弟站在门口两侧，背靠门框，面朝前厅内部。
七个人被叫到前厅，站成一排。老周站在最左边，然后是小辣椒，然后是林哑，然后是厨房阿姨，然后是那两个看场小弟，然后是跑腿的。七个人之间距离大约一人宽，像一排固定在地上的标记物。前厅的光线照在他们脸上，没有阴影可以藏身。地板上的灰尘被来回的脚步扬起又落回原处，留下几层交错的浅痕。
刀疤走到跑腿的小弟面前，停下来，侧身站着，一只手把皮带折成两段握在手心里。"你昨天下午出去买了包烟。"刀疤说。他的声音不重，但语气是陈述句的，像在念一句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话。"去了四十分钟。见谁了？"跑腿小弟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他摇了摇头，肩膀微微缩起。"没见人。"他说。刀疤抬手了，皮带从他的右肩上方抽过来，落在他左肩上，"啪"的一声，很响——是那种硬质皮料和布料撞击时产生的声音，带着重量感。跑腿小弟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矮下去，单膝触地，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第二个被问的是看场小弟。刀疤走到他面前时他的腿已经弯了，像一只在重压下的弹簧。"我前天给老家打了个电话，"他在被问之前自己先开口了，"给我妈打的，就是问了问她身体怎么样。"他的声音比较快，像急着要把话说完。刀疤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拿过那台被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翻看了一下通话记录，页码翻了几页之后停顿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了。通话记录里显示的号码归属地是外省，通话时间确实在傍晚，时长八分钟。第二个放过了。
第三个被问的也是看场小弟。刀疤问他话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两条腿的膝盖在轻轻颤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含水的气息。"我往外递过消息，"他说，"但是——"他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下一句是否应该说出口，"我女朋友怀孕了。我……"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托人跟她说我没事，让她别担心。"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刀疤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翻到消息记录那一页，翻了两下，屏幕上的文字在灯管的反射下微微反光，他看到一排短句——发送时间在几天前，收件人备注名是一个女性的昵称，内容是："我安全，别担心。"没有其他信息，没有地址，没有时间，没有细节。刀疤把手机递给了龙哥。龙哥接过手机，看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摔回桌面，屏幕贴面朝下磕在木头表面的声音沉闷而干脆。龙哥的声音是扬起来的，但音量不高，像一只正在蓄力的拳头落在一层垫子上。"废物。"
龙哥站起来。椅子在站起来的时候后退了一小段距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响声。"给女朋友报平安用得着偷偷摸摸？"他说。他的视线扫过站成一排的七个人，每个名字在他面前像是无声的过场。"继续查。一个都别放过。"话音落下时走廊方向有人动了一下，刀疤立刻转身开始收押的动作。所有人被赶回自己的房间——不是走回去的，是被从后领或者手臂处引着或带过去的——门从外面锁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传来，走廊里回荡着锁芯转动时那种金属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刀疤踢门时靴底撞击木板的声音，从远处开始沿着走廊逐渐靠近。
老周被带回房间前，经过林哑门口，趁刀疤转身的工夫，极快地往门缝里塞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通过门底不到一厘米的缝隙被他用手推进去，纸张擦过地面的声音比呼吸还轻。林哑蹲下去，弯腰在黑暗中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把它捡起来展开。走廊的光从门缝底部透进来，刚好够她辨认纸上的字迹——三个字，"还没到你"。她看完之后没有站起来，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把纸条对折握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她没有开灯，没有点台灯，只是坐在黑暗中，然后把那张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鞋底。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空白账本封面，房间的黑暗中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指甲刻出来的字的痕迹，"案卷编号"四个字在微光中呈现出凹痕的轮廓。她把双手放上去，手指落在封面上，然后将整本账本从摊开的状态合拢，向前翻转，让封面向下贴住桌面，空白的封底朝上。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保持着手按在账本上的姿势，闭眼听走廊里的声音。
脚步声正在从远处沿着走廊逼近。靴子底落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方向明确，距离近了一扇门，然后又一扇，然后又一扇。那串脚步声最后在她门口停住了。停了半拍。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穿过了门板。锁芯转动，锁舌从锁孔中滑出，门把手开始向下转动。
门被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