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五十分。她醒了。她闭着眼睛躺了几秒，感觉到自己醒来的那个节点，像一根拉紧的线在黑暗中突然被剪断。她没有先睁眼。她先听：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隔壁没有鼾声，冰箱的嗡鸣平稳而持续。她然后才睁开眼，黑暗中侧过头，高窗外面的月光很薄，像一层被筛过的灰白色粉末，均匀地铺在房间的所有物体表面上。她坐起来。动作很轻，先从床上坐直，脚落到地面之前停顿了一下，确认床板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然后她弯腰穿鞋，鞋带没有系紧，只是套在脚上，可以随时脱。她从枕边拿起那个饭盒，轻轻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第一个防水袋。她摸了一下袋子的表面——透明塑料，密封条压合紧密，里面的纸叠平整地待在袋内，边缘和密封条之间没有空隙。她把袋子放在床沿，然后从枕套夹层里抽出第二个袋子——同样的触感，同样的平整度，同样的密封条完好。两个袋子并排放在床沿上，像一对完成了准备的物件。
走廊里没有声音。刀疤的房间就在走廊对面第三个门，平时会有一种低沉的鼾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大约三四分钟一组。现在没有。那种鼾声已经消失了，像一段运行了很久的机械节奏终于停止了一样。老周的房间更远，靠走廊尽头，他的呼吸声更轻，平时需要贴着墙才能听到。现在她没听到任何呼吸声。整个据点像被一层厚而密的安静覆盖着，所有的声音都沉到了某种更深的底层，只有冰箱的嗡鸣还在持续，低频率，固定在背景的位置上。
她赤脚站起来。鞋在脚上，但她没有踩实，只是让脚底接触地板，鞋底贴着脚心但不算穿好。她弯腰拿起一个防水袋，走向下水道口，一步两步三步，地面是凉的。她蹲下来，把袋子放在身边的地面上，然后伸手去触碰铁盖的边缘。铁盖是铸铁的，比室温更低一些，触感硬而冷。她没有马上提，先停了三秒，听。没有声音。冰箱的嗡鸣持续着。她把手指扣进凹槽里，开始往上提铁盖的动作很慢，先是让盖子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出现一条窄线，然后让那条线逐渐扩大，让空气从盖口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中渗进去，然后再往上提。铁盖被抬起，在她手中完全脱离了地面，然后被她轻轻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撞击声。
下水道口现在敞开了。洞口的边缘是水泥抹面，摸上去不太平整，有一层细微的沙粒感。洞口以下的水面在手电筒的反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色的、流动的质地——水在移动，速度不快，但稳定而持续，没有停止，没有逆行，只是沿着管道轴线向暗处方向滑行。水面有轻微的起伏，幅度不大，像一层被风吹动的薄金属片在持续震颤。
林哑蹲在洞口前，手里拿着第一个防水袋。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握了一会儿，像在感受袋子的重量和形状。水流会把袋子带走，这是她计算过的事。管道角度下降大约十五度，流速稳定，没有急弯和闸门。袋子的尺寸和管道内径之间有余量，不会卡住。密封条的压合强度她已经确认过三次，水不会渗进去。但她还是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袋外侧那张写着“警局收”的纸条上。纸条的一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胶带和袋表面贴合的力度还可以。
她想起老周说的一句话。不是今晚说的，是几天前，他蹲在桌边，声音压到最低的那次：“你加快。”那两个字在她记忆里清晰地待着，像被单独存放的。她拿着袋子，把它举到嘴边。嘴唇碰到袋子的透明塑料表面——凉的，光滑的，和嘴唇之间的接触面很薄——她停了一下，用嘴唇碰了碰袋子表面，像在做一个不需要发出声音的记号。然后她松手了。
袋子落下去。“噗通。”水声比想象中长一些——不是响，是绵密的，像一块石头被水接住时那种包裹式的闷响。水花溅到她手背上了，几滴。袋子落进水面之后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浮着，像一个白点在暗色水面上停了一两秒，然后被水流带动，缓缓地向左前方移去。她蹲着，看着那个白点开始移动，移动的速度逐渐从缓慢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流畅，然后被管道内部的黑暗吞没，完全消失在视野里了。从落水到消失，大约十秒。她等了十秒，确认第二个声音——那阵水声之后的余响——没有引起任何房间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问话声，没有门被打开的声音。她低头，拿起第二个袋子，把它也举到洞口上方，松手。同样的“噗通”，同样的水花，同样的白点在暗色水面上短暂停留，然后被水流带着向前移动，然后同样消失在管道深处的黑暗中。两个点都在同一段管道里沿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她蹲着，没有站起来。继续看着洞口。水面恢复了刚才的起伏节奏——没有异常，没有回流，没有袋子浮回水面的迹象。什么都没有留下。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把铁盖拿起来，放回洞口，落回去的时候她用手指控制着让它慢慢降下，直到铁盖的边缘重新嵌入地面的凹槽，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她站起来，月光正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光线的角度比之前更低了，像一个倾斜的、窄长的矩形铺在地面上，末端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站在那片光里。脸上是月光的灰白色调，头发边缘被照出了细细的轮廓。
她看着高窗，嘴角开始动了。不是那种慢慢抬起来的弧度，是完整的、持续的弯度，从嘴角两侧同时向上扩展。弧度越来越大。她的嘴唇闭着，牙齿没有露出来，但整个嘴部轮廓已经从平直的线条变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形，像一条被拉开的弓弦。眼睛也弯了——不是那种紧眯的，是放松的、自然的弯度，眼睑的下缘向上抬起，眼角向外散开。一个完整的、无声的笑。弧度和幅度都够大，是真笑，不是抿嘴的克制。持续了三秒，或者四秒，然后弧度开始慢慢收拢——不是立刻消失，是像潮水一样退回原位。
她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的位置。眼睛没有闭，看着天花板，月亮的光照不到天花板，但她的视线是固定的，像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是否还能看到。三点。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四点的前十分，她听见房间外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可能是热胀冷缩，可能是老鼠经过管道的动静——然后什么都没有继续发生。五点。天开始亮了。高窗的天光从灰黑色变成灰白色。她还是没有闭眼。六点的时候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下水道口，蹲下来，没有打开铁盖，只是看着它的表面。铁盖封好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边缘没有移动的痕迹，没有残留的水渍，地面上没有滴落的水迹。水已经把那两袋东西带走了。
她站起来，走回桌边，坐下。她坐在桌前，灯管已经亮了，高窗外的天色也在继续变亮。她没有翻开任何账本，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冰箱的嗡鸣声，和平时完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