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上外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穿过这件外套了。兜帽的拉绳系着一个死结，她解了大约十秒才解开，然后把帽子翻上来，遮住了大部分头发。外套是深灰色的，拉链拉到领口，能盖住下巴。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天光比地下室里任何一盏灯都亮。她走出门洞的瞬间被光刺得眯起了眼睛——那种白不是灯管的冷白，是带着热度的、扩散到整个视野的白。她眯着眼，低头看着脚下的人行道砖，一步一步往前走。前三个月她走过的所有路程加起来不超过地下室到走廊再回地下室的直线距离，而现在她正踩在一段有分叉、有交叉口、有红绿灯的人行道上。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路过两个路口，一个报刊亭，一家关门的面馆，然后看到了一家便利店。店面不大，招牌是白色的，灯箱亮着，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她推门进去。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回屏幕。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找到生活用品区，在货架最底层看到了防水袋。两个，最大号的，透明的，有密封条，包装上印着适用尺寸说明——最大能装下A4纸对折两次后的厚度。她把两个防水袋从货架上拿下来，夹在胳膊下面，走到收银台前放下。收银员把袋子扫了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金额，说了一个数字。她把钱放在台面上——正好是那个数字——然后拿起袋子，没有找零，直接转身推门出去。
走出店门的瞬间她看到了那辆警车。不是在远处出现、渐渐靠近——它就在街对面，车头朝她的方向，正在通过路口。她低头的同时把兜帽的边缘往下拉了一下，帽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停在了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再往前移动。那辆警车沿着街对面的车道行驶，速度不快不慢，像每一个常规巡逻时段的路段通过一样，没有减速，没有转向，没有闪灯。它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林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一辆白色车身的底部从她视野的下缘滑过去，然后是轮胎、底盘、排气管，然后整个车身从她的视野中完全移走，拐进了前方一个右转车道，消失在相邻街区方向的建筑物后面。
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原地，大约站了二十秒，视线落在警车消失的方向。她确认那辆车没有折返——它已经沿着那条右转车道继续前进了，没有减速，没有停顿。然后她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在街角的电线杆旁又停了一次，没有转过身，侧着身体，用眼睛的余光观察了几秒。那辆警车之后没有其他车辆从那一路口拐出来。巡逻车行驶的大致间隔时间，她已经心里有数了。
回到据点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确认门内没有人声，然后推门进去，穿过走廊，回到地下室，反锁了门。她把两个防水袋放在桌面上。透明的塑料袋，材质偏厚，密封条是双层的，边缘有一圈凸起的压合轨道。她把它们拆开，让袋口敞开着，然后拿出那叠七张A4图，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把每一张纸的边缘和相邻纸张的半箭头对位好，确认完整拼接之后，她开始分叠。先是四张一叠——赌场、夜总会、走私、毒品——折两次对折，让纸张缩成四分之一大小。然后是剩下的三张——洗钱、海外、命案——同样折两次对折。两叠纸，体积近似，厚度接近。她把第一叠塞进第一个防水袋，把密封条压合了三遍——从左边推到右边，再推回去，再推过来——确认没有任何开口。然后她把第二叠纸塞进第二个防水袋，同样压合了三遍。桌上还剩下一张撕成两半的纸条——是她之前写的“警局收·给不姓赵的警察”，上半张写着“警局收”，下半张写着“给不姓赵的警察”。她各贴一个袋子外侧，用胶带在纸条边缘粘了两圈，固定好。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把袋子收起来。他端着一个饭盒，和以前一样，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个透明的袋子上。袋子里的白色纸叠透过透明塑料能够被隐约看到轮廓，但看不清内容。老周看着那些袋子，问：“这是什么？”林哑没有回应。她把袋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弯下腰，拉开抽屉，把两个袋子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她转过身体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摇头。老周没有追问。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样不变的米饭和肉菜，蒸腾起一层温和的白气。他看了林哑一眼，又看了那扇刚被拉上的抽屉，然后转身走了。
林哑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把饭盒里的饭菜全部倒进了垃圾桶。饭粒和菜汤沿着桶壁滑落下去，发出一连串闷闷的声响，然后她把饭盒冲洗了一下，擦干。她站在桌边，把第一个防水袋塞进了空饭盒里。袋子是透明的，折过两次对折之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刚好够放入饭盒内壁的覆盖空间，没有多余的空隙挤出来。盖子盖上去之后，饭盒从外表看起来和普通饭盒没有任何区别——白色的搪瓷表面，边缘磕掉了两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她把它放在桌角，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像任何一个正在使用的普通饭盒。然后她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把第二个防水袋压进了枕套夹层里。枕套是棉质的，布料偏厚，袋子的轮廓被布料覆盖之后从外侧看不到明显的凸起。她用手掌抚平了枕套表面，确认视觉上没有任何异常的隆起。
晚上十一点，她拿起那个饭盒，走到下水道口，蹲下来。她先把铁盖掀开了，放在旁边。管道里的水面在月光的斜照下呈现出深色的反光，水流还在移动。她蹲着，一只手握着饭盒，另一只手伸向洞口，握着饭盒的手指松了一半，然后又收紧了。她停在那里，大约停了五秒。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太早了。据点里还有人没睡。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还透着光，前厅的灯也还没有关。铁盖被打开时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时刻，足以引起任何正在听的人的注意。她把铁盖重新合上，盖回原位，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然后站起来，抱着饭盒回到了床边。
她把饭盒放在枕边，没有放回桌角。躺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搭在饭盒盖子上，隔着搪瓷表面，能感觉到袋子在里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不动的形态。她又伸手摸了一下枕套夹层——第二个袋子还在，和枕芯之间隔着一层棉布，边缘平整。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饭盒盖子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靴子底，节奏不快不慢，是刀疤。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经过下一扇门，然后拐进了走廊深处。大约二十分钟后，脚步声又从同一方向折返回来，再次经过她的门口，这一次比前一次略快一些，但仍然没有停下。林哑的手始终按在饭盒盖上，没有松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闭了一下眼。
黑暗中她的手指感受到搪瓷饭盒表面的温度，正在从白天的空气温度慢慢冷却到接近地板温度。她的手指没有移动，只是放在那里。她会在正确的时间把它投进去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