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叠完整的图从柜子顶层拿下来，平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只是让它保持合拢的状态。然后她又从抽屉里抽出了另一张纸——是第17集那次汇总之后画的大图，赌场、夜总会、走私、毒品、洗钱五条线的第一次拼接版本。这张图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了，折叠的痕迹很深，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看着那张旧图，和新图对比了一下，确认上面的每一条线都已经在新图里被覆盖了。然后她把旧图对折了两次，塞进口袋里。一会儿处理掉，不能留下来。
她坐在桌前，拿出了一张新纸。纸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句话：“打电话”。写完这三个字之后她没有停顿，直接在那行字上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贯穿整行。她不能说话，这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的基础条件。她翻到第二行，写了“去警局报案”，又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贯穿整行字的长度。赵正是局长，她迈进那个大楼就等于把最后一步走成了一步错棋。她的视线在那条被划掉的第二行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第三行。她写道：“寄快递”。笔尖在“寄”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然后她又画了一条横线。寄件地址会留痕迹。快递单要填手机号，要写寄件人信息。那张图可以匿名寄出，但快递单本身会留下一个物理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而且快递不会直接进警局的内部系统，会经过收发室、登记、分拣，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截停。她写道：“找人转交。”笔尖落在“找”字上，停了一下，大约两秒。她抬了一下视线，看了一眼门口。老周通常在那个方向坐着，前厅靠左的一把塑料椅上，每天下午他会坐在那里看旧报纸，直到有人叫他。她的视线穿过门口的空走廊，穿过前厅的方向，落在老周平时坐的那个大概位置上，像在估算一段距离。然后她低下头，在这一行上也画了一条横线。不是老周不配，是不能让他沾手。
纸面上四行字，每一行都被划掉了。叉号和横线覆盖了纸面的主要区域，把原本整齐的四行字分割成片段。白纸上只剩下一些已经被压入纸面的墨痕和被划断的字迹残留，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但没有留下结论的草稿。她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字。然后她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视线从纸面移开，落在桌腿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是水泥地面，灰白色，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缝和磨损痕迹。她看着那些裂缝，视线没有聚焦，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触及地面上的另一个结构——一个圆形的铸铁盖，嵌在地面上。排水铁盖。她之前见过它很多次，但没有注意过它。它就在桌腿外侧大约半米的位置。她趴在那儿看着它，看着它的圆形边缘。然后她慢慢直起身，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
铁盖的直径大约四十公分，铸铁材质，表面有一层深灰色的氧化层。盖子的中心有一个隆起的圆顶，圆顶的边缘有一圈凹槽，是用来放手指的。她用手指扣住那圈凹槽，往上提。铁盖不重，但密封性比较好，抬起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把铁盖挪开，放在旁边。下面是一段管道，直径和铁盖差不多，管道内壁是水泥抹面的，有些粗糙。水面距离盖口大约一米，水在流动，流速不快但稳定，水声不大，是一种持续的、不刺耳的哗哗声。水流的方向是从她左侧流向右侧，沿着管道的轴线延伸，通往地下更深处。她蹲着看了一会儿，估算了水位高度和管道的倾斜角度。这条管道不会只通向地下——它必然会连接某个出口。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出口，但她知道所有的建筑排水管道最终都会接入市政管网，而在市政管网系统的末端，一定有一个开放的出口，可能是某个检修井的盖口，可能是马路边的雨水口。那个出口在据点院墙之外。
她把铁盖盖回去。落回原处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她站起来，在脑中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过了一遍。水流的方向是固定的。管道的角度是向下的，这意味着水会持续向出口方向流动。如果她把证据装进一个防水的容器里扔进去，水流会带着它穿过管道，穿过地下的管网系统，直到它被冲到某个可以从外部接触到的地方。她不需要露面。不需要和别人说话。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人。她不说话，不寄快递，不去警局，不用任何人转交。只要扔进去，水会替她走完剩下的路。没有人会知道她投了。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哑巴能整理出这种东西。她站在下水道口旁边，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她走回桌前坐下来。
她从桌上撕了一张空白纸，拿起笔，在纸面中央写了三个字：“警局收”。字距均匀，笔迹清晰。然后她在那行字的下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给不姓赵的警察。”写完之后她把这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管看了一会儿。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还没干透。她把它贴在墙上，用一块旧胶带固定住四个角，然后退后两步，看着它。那行“警局收”在灯管的白光下很显眼，像一块提前挂好的标识。下排小字离上排大约一指宽，字体更细，但足够清晰。
她看了很久。视线从“警局收”三个字移到“给不姓赵的警察”那一行，然后再移回上一行，来回移了两趟。然后她回到桌前坐下，拿出一张新纸，在顶部写了几个字：“投递计划”。下面列了六行。第一行：“水流速度——什么时候扔最合适？”第二行：“防水袋尺寸——能装下多少？”第三行：“铁盖声音——会不会被听见？”第四行：“据点人员——什么时候全部睡着？”第五行：“出口位置——到底在哪儿？”第六行：“如果中途卡住——怎么办？”六个问号，排成纵向一列，每一行都像一道还没有被触及的边界。她看着那六个问号，看了很久，像在看六道需要她单独逐条走过的门，她现在只看到门的轮廓。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和贴墙那张“警局收”隔了大约半米远。一个已经确定了目的地，一个还在估算路径。灯管还在嗡嗡响着。她坐在两页纸之间，像坐在一处起点的位置上，前面有一条地面以下的、看不见的水流，正在持续地向前移动。她还没有开始算，但她知道那个出口是存在的。它就在管道末端，在院墙外的某个地方。她只是还没找到它的确切位置。明天她会开始找，先从确认水流出口的位置开始。现在她把那两页纸都收起来，放进了抽屉。
她站起来，关掉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