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了账本专门记录海外转账的那几页。一共四页，前后连着，纸张的触感和其他页面略有不同——稍微滑一些，摸上去像覆了一层极薄的涂层，是专门用来记录长时间保存数据的纸。页面上的内容很密，她的字从纸面左侧排列到右侧，每一行都是一笔独立的转账记录，金额不同，日期不同，备注栏里有时候写着缩写，有时候完全空白。她数了一下页面上有多少行，大约四十多笔，时间跨度从三年前至今。她的指腹从第一行的数字上方平移过去，没有停顿。
闭上眼。
第一笔海外账从原点出发了。那是三年前稍晚于七百万那笔的一笔转账，金额不大，十二万左右，先经过龙哥的账户，然后直接越过了所有国内中介层，像跳过一个台阶，直接进入了一个海外账号。她没见过那个账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混合体，排布得没有规律。光路在那串账号前面停了一下，然后她没有停，继续沿着那束光向前走。光网继续铺开。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她逐一触发，每触发一次，光路就会从原点出发，穿过龙哥的账户，越过国内中介，然后汇入同一个海外账号。不是不同的账号，不是几个彼此独立的账户，而是同一个——字母和数字的排列方式一模一样，只是在光网中它的亮度比第一次出现时更亮了一些，像被反复确认过的坐标。她从第五笔开始加速，不再逐笔细看路径，只确认终点。
从第五笔到第十笔，光路汇入同一个位置。第十笔到第二十笔，仍是同一个位置。第二十笔到第三十笔，同一个位置。第三十笔到第四十笔，汇入同一个位置。四十多笔，没有一个例外。终点位置在光网中越来越亮，像一枚被反复描过的锚点，周围的光线被它吸拢过去，形成一个持续发光的核心。她睁开了一次眼，看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账页，确认自己刚刚翻到哪一行，然后又闭回去了。四十多笔全部拆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她没有抬头，没有喝水，没有停下来做任何别的事，只是闭眼，回想，闭眼，回想，在意识中追踪着每一条光路的尾迹，看它们汇入同一个海外账户。
全部拆完后，那张光网在她的意识深处稳定地亮着。四十多条光丝从不同位置汇聚到同一个终点，像一条条溪流汇入同一个湖泊。湖泊的颜色是银白色的，平静，持续，没有波动。然后，在湖泊的旁边，光网自动生成了一行数字——一列被累积起来的总额，自动叠加，持续更新，最后定格。
“32,780,000”。
林哑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刻去看桌上的账本。她拿起一张空白纸，把那个数字抄了上去——三十二万七千八百？不对，她重新数了一下数字的位数。三千二百七十八万。三千三百万。她抄完之后，又从桌角把之前那张汇总拼图的草稿——上面已经记了五条线的金额——拿过来，打开计算器。赌场线：她按了一个数字进去。夜总会线：加上。走私线：加上。毒品线：加上。洗钱线：加上。五条线全部加完之后，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一千七百多万。她把这个数字抄在纸上，然后和刚才那个“32,780,000”对齐写了另一行。两行数字并排，中间空了一格。然后她把两行加起来，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显示出一串新的数字，头一位是5。
五千万。
她把“5000万”三个字写在了纸上。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了。她的视线落在“5000万”这三个字上，没有移动。然后她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缓慢的、可控的颤，是突然出现的那种，像从手腕内侧开始蔓延的细密抖动，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然后她的笔从她松开的手中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到账本边缘停下来。她的手指弯曲着，没有握着任何东西，但仍然在微微颤动。
然后她听到了。窗外。由远及近，声音是从街口的另一端开始出现的，是那种高频的、穿透力很强的鸣响，逐渐接近，然后在她面前达到了一个峰值——警笛声。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到她甚至没来得及判断那声警笛是路过的还是停下的——她只是把那张写着“5000万”的纸从桌面上抓起来，塞进自己的衣服里面，紧贴着胸口，蹲了下去，躲在桌子底下。她的后背贴着桌腿的内侧，双手交叉护着胸前的纸，膝盖蜷缩着，她的目光落在桌脚和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上，看到灰尘在震动中微微扬起，又落下。警笛声在越来越近的同时音量也正在涨大。她捂住嘴，用手指和手掌压住嘴唇，让呼吸穿过指缝渗出去，不发出任何能被听见的声音。
警笛声在她面前达到最大值，持续了几秒，然后开始变弱，变远，逐渐降低，最后完全消失，被街口拐角吞没。只是一辆巡逻车，在深夜经过这条街，沿着固定路线拐弯，朝着另一个方向驶离了。警笛声消失后，她仍然缩在桌底。背后的木料还贴着湿润的衣物，皮肤能够清晰感知到那层潮气正在慢慢冷却。她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每一次呼气的力道都在减弱，直至恢复正常，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衣料是湿的，凉意从布料渗进皮肤。
她爬了出来。先是用一只手撑着地面，然后膝盖，然后站起来，手掌在桌面上支撑了一下，站稳。她从衣服里面把那页纸拿了出来，边缘被她的体温捂热了，“5000万”三个字还在，字迹没有模糊。她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看计算器屏幕上残留的数字。然后她在那行数字下面重新拿起笔，在纸面空白处加了一行字：“不是证据了，是炸药。”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折得很小，和那五条线的拼图一样大小——弯下腰，搬到地下室最角落的废弃文件箱，把这张纸压在了箱底的拼图旁边，和之前那些纸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把箱子推回原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她坐回椅子上。账本还翻开着，海外账户那几页已经看完了，剩下的页面是账本后面几页，大约还有四笔未拆的数字。她把视线落在那些数字上，暂时没有去碰。她的后背还是湿的，贴在椅背上，能感觉到那块衣料的凉意被椅背的木料吸收，然后慢慢传回她的皮肤。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那四行数字，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准备开始下一轮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