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哑把门反锁了。锁舌弹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她拔下钥匙，确认门已经锁好，然后将钥匙放进口袋。她蹲下来，先从鞋底取出那些塞着的纸片——赌场线、夜总会线、走私线，叠在一起已经压出了折痕。然后她弯下腰，打开桌腿裂缝上的口香糖覆盖层。口香糖已经凝固了三天，边缘和木纹之间的贴合线几乎看不出任何缝隙。她用指甲沿着边缘划了一圈，撬开，然后把里面两张纸条都取了出来——“毒·赵”和那张写着“七百万→龙哥四百万/赵正三百万→首次合作·长期”的纸条。她拿着这两张纸条看了两秒，确认它们的字迹没有变化，然后重新把口香糖捏回裂缝表面，用指腹按平，压到和木材表面齐平。她站起来，走到地下室最角落，把一箱废弃文件搬开，腾出了一块空地。
然后她把所有纸片摊开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排，从左到右。
第一张：赌场线。方块，水平线，“孙国栋”，小字“每月25号”。第二张：夜总会线。三角形，三个顶点“龙哥”“陈建斌”“孙国栋”，“分”字和中心点。第三张：走私线。“李强”和“刀疤”并排，骷髅符号，“危险级别：最高”，连接三角外围的弧线。第四张：毒品线。“高远”“九十二万”“赵局介绍”三词排成一行，下面是“洗钱”和“毒品”两栏的对比草图。第五张：洗钱线。她从桌腿裂缝里取出来的那张——“七百万→龙哥四百万/赵正三百万→首次合作·长期”，旁边一个大号字“起点”。
五张纸在地上并排排列，边缘和边缘之间的距离很近。每一张都代表一条已经拆解完毕的钱路，五个不同的方向：赌场、夜总会、走私、毒品、洗钱。五条线从各自的起点出发，经由不同的路径，穿过不同层级的中间人，最终她的目光沿着每一张纸的末端的延长线向上移动，停在了同一个位置——如果把这些纸的末端全部指向纸的正上方，它们的交汇点只有一个。那个位置是空的，但她没有立刻填满它。她先拿起一张新的大纸铺在五张纸的上方，让大纸的底部边缘和五张纸的顶部边缘重叠，然后用笔，画了五个箭头。从每一张分线图的末端开始，向上延伸，穿过大纸与分线图的重叠边界，汇聚在大纸的正中央。五条箭头，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同一个点。她在那个点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了两个字：“赵正”。写完这两个字之后她把笔放下了。五条箭头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放射状的图案，每一个箭头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条不同的钱路，而所有箭头的汇聚点只有一个名字。五张皮绑在同一根骨头上。
她看着那张图，没有移动视线。看了很久，不是数秒，是那种目光固定在纸面上、没有做任何其他动作的持续注视。五个领域——赌场、夜总会、走私、毒品、洗钱。五个不同的涉案人——派出所长、分局副局长、刀疤表弟、高远、赵雪。五条不同的钱路——有的走建材公司、有的走广告公司、有的走贸易公司、有的走七层中介、有的走海外壳公司。它们各不相同，各有各的路径。但终点完全重合。五条线从五个方向伸出来，终止在同一张纸的同一个位置上。林哑伸出手，在那个方框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几个字：“保护伞最高层。”五个字，括号包住了它们，像一层额外的封条。她的笔尖在那行字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提起来。
她放下笔，重新看了一下整张图，从左上角开始，沿着每一条线的路径走了一遍。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缺口。在图的右下角，在走私线和毒品线之间的空档里，有一块区域没有任何线条经过。那里是空的。她拿起红笔，在那个空白区域的中心画了一个虚线圆圈——四条短弧线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形，开口的地方空着，像一个尚未闭合的环。然后她在虚线圆圈旁边写了四个字：“海外账户”。这是前五条线都没有覆盖到的部分。她确认了一遍，没有，任何一条线都没有提到海外的资金流转——除了第一集那笔七百万的货款在回流的路径上经过了海外账户，但那是作为中间节点，不是作为终点。海外账户本身还是一块空白，等着被填满。
她退后了两步。从大约一米远的距离看那张铺在地上的图。五条彩色的线，黑色墨水绘制的方框和箭头，红色的虚线圆圈。纸面已经被画满了，线条密集但清晰，彼此之间没有重叠，每一个节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弯下腰，在图的底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还差最后一环”。五个字，字距均匀，笔压适中，像是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好几遍之后才落到纸面上的。她写完这行字后没有再看它，而是蹲下来，把整张图折好——沿着横向的对折线压一遍，再沿着纵向压一遍，让纸张缩成一个尺寸均匀的方块。
她走到地下室最角落，搬开那箱废弃文件——箱子很重，里面装的是旧票据和过期单据，纸面泛黄，像很多年前的东西——把折好的图放在箱底，然后把那箱废弃文件重新推回原位。箱子边缘和墙壁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然后她翻开账本，翻到了专门记录海外转账的那几页。页面是干净的，数字是整齐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她过去三年亲手填写的数据。她看着那些数字，没有闭眼去触发光网，只是看着它们，用手指在纸面上方虚空着划了一下，像是在数那几页上一共有多少行需要拆。她的手指没有落在纸面上，只是停在距离纸面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沿着那些数字组成的行从左向右移了一遍。移完一遍之后她停下来，把视线收回到那页纸的中部，开始默默记那串数字的排列方式。她没有写下来，只是让它们在她的视线里先安顿好。
深夜，灯管的嗡鸣还在，地下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把海外账户那几页看完了，合上了账本。那张图现在压在箱底，和旧单据待在一起。五条线已经汇合了，箭头的末端已经指向了同一个名字，但这个结构上还缺一个角——那个虚线圆圈标注的位置，还在等待被填满。林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账本封面上。明天拆那最后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