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哑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左边是赌场线——方块、水平线、“孙国栋”三个字、下方小字“每月25号”。中间是夜总会线——从龙哥出发折了两层进入“陈建斌”的三个顶点三角形，顶端“龙”，左右“陈建斌”和“孙国栋”。右边是走私线——“李强”和“刀疤”并排，刀疤名字旁边的骷髅符号，连接李强和三角外围的弧线。三张纸从左到右排列，像三块正在被拼合的碎片。它们的边缘在桌面上挨得很近。林哑伸手调整了一下中间的三角形图纸，让它的右下角微微向左倾斜，这样赌场线的末端和三角形的底部之间只隔了大约一张纸宽的距离。走私线的弧线末端正好指向三角形侧边的一个延长线上，像是正在靠近但尚未触碰到。她用指腹在桌面上比了一下那几段空隙的距离，然后把三张纸挪得更近了些，让它们的边缘几乎贴在一起。半张网正在成形，如果现在从正上方看，三条线已经连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结构——左侧往下走的是赌场线，右侧往下走的是夜总会线，走私线在上方绕了一个弧，正朝两者的汇合点靠近。
然后走廊里的声音炸进来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像平时那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突然出现在门口方向的急促撞击声——刀疤的靴子底在走廊地面上用力压出来的那一串、越来越快的、带着穿透力的落点。林哑听到第一声的时候手已经动了，她伸手把三张纸从桌面上往下拢，想让它们离开视线范围。但门已经被踹开了。刀疤的脚从门板后面伸出来，皮鞋尖撞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停，直接跨进房间，就像门本来就不存在一样。他先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他没有说话，直接弯下腰，开始翻她的桌子。
林哑站在椅子旁边，手悬在半空中。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纸收起来，它们还散落在桌面上。但刀疤没有看它们——他的目光和手都在别的地方，他把第一个抽屉拽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地上——旧信封，废单据，半盒回形针，一支断了笔尖的圆珠笔——他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掠过，没有停留。他拉第二个抽屉，更大力，抽屉轨道发出刮擦声，里面的东西被倒在桌面的一侧。
"老大说了，有人往外递消息。"刀疤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实心的金属从桌面上滚过去，"所有人都要查。"他把第三个抽屉拽出来了，翻过来，让里面的东西全部落在已经堆了一堆的地面上，然后他弯腰捡起一本东西。是林哑的笔记本。黑色封面，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刀疤把它打开——他翻页的动作很快，从第一页开始，哗哗哗地往后翻。第一页上是几个三角形和圆圈的排列，第二页是几条线串着几个符号，第三页是更多的符号组合。他没有停下来阅读任何一个符号，只是快速扫过每一页，像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能被立刻辨认出来的东西，比如文字。他的手指在页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指尖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力度。
林哑站在旁边，她的视线落在刀疤的手上，那本笔记本的纸页在他的手指之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她能看到那些符号从灯管的白色光线下依次经过——三角、圆圈、叉号、竖线，它们安静地待在纸面上，和这个房间里的任何其他墨迹一样。刀疤翻到了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目光短暂地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但那只是一页空白，只有页边有一道被擦过之后留下的铅笔灰痕。他皱了皱眉，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朝着桌面上摔过去。笔记本撞到桌面，弹了一下，封面朝上。"哑巴你写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不大，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在对自己说。然后他继续翻桌底，翻完最后一层之后他蹲下来检查了抽屉轨道后面的缝隙。
"刀疤！老大叫你马上过来！"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是小辣椒的。她没有喊第二遍，只喊了一次，但那个声音在走廊里传播的距离很远，刀疤抬起头，动作像被拉了一下。他站起来，弯腰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他转过身，指着林哑："老实待着别动。"四个字说完他就走了出去。靴子底的声音急促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一扇门被打开又关闭的声响，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哑没有动。她站在桌旁，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停了大约三秒。然后她走过去，把门关上了。门锁的锁舌弹进锁孔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弯下腰，把地面上散落的东西一个一个捡起来——回形针，旧信封，断成两截的圆珠笔，几页被揉皱又被展开过的废纸，她按照原来的位置把它们放进各自的抽屉，然后把抽屉推回去。然后她拿起了那本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三角形，圆圈，叉号，竖线。刀疤翻过了这些页面，但他没有停下来辨认任何一个符号的排列关系。他看到了它们，但只是看到。可是她知道第三页有一个形状，如果她的目光此刻落在第三页上——她翻到了那一页。纸面上确实有一个龙哥的人头像，她画的，铅笔线条，有点粗。从轮廓上看，是能认出来的，她画的时候不太熟练，头发的形状和面部轮廓的比例也不算精确，但那是人脸，而且有眼睛和嘴巴的基本布局。如果刀疤仔细看了这一页，他可能会认出那个人像和龙哥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撕得很干脆，沿着书脊的装订线处整齐地撕开，然后把那一页纸对折，塞进自己鞋底。笔记本少了那一页，但她翻了一遍后面的页面，确认没有其他类似的图。她把笔记本合上，又拿了一张新纸，用笔写下三行字。第一行，字最大："他们发现我就死。"整行字占据纸面上方约四分之一的位置，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第二行："每天睡前所有证据必须藏进鞋底。"第三行："龙哥头像再也不能画。"她看着那三行字，把它们默读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鞋底。鞋底现在已经塞了三张纸和一个笔记本——折好的三张分线图、那页龙哥头像的撕页、还有这张写满字的新纸。厚度的增加已经超过了鞋垫的原有弹性范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纸块的边缘顶着她的脚掌，像一层硬壳。
她刚把鞋穿好，低头绑鞋带的时候，门缝下面塞进来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好的旧报纸，从门缝底部的外侧被推进来，展开的时候纸面在地上铺平了。她捡起报纸，翻开——报纸中间夹了一小片干净的餐巾纸，纯白的，没有任何字迹。她看着那片餐巾纸，像在看一个没有开头的句子。她没有去找送报纸的人，不用找。她把餐巾纸对折，放进口袋，然后把旧报纸叠好，放在门边。然后她坐回椅子上，看着桌面——桌面现在干净了，所有纸都收进了鞋底，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抽屉边缘。她把手放在桌面上。
她坐到深夜都没有再动过那些纸，只是把账本翻到了明天要拆的那一页看了看，记下了那一页的数字，然后合上了。晚上十一点，走廊里的灯关了。她躺下来，侧躺着。隔壁就是刀疤的房间，中间隔着一层薄墙。她听着那边的声音——起初没有动静，然后大约是十一点四十分，电话声。很轻，像是被什么布料盖着话筒的声音。她听不清内容，但她贴着墙壁听那个声音的时长——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挂断了。片刻之后，她听到了刀疤的最后一句话，因为那句话比之前的音量稍微高了一点点，隔着一面墙传过来时是完整的，字字分明："查过了，没有异常。"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句话的余音在墙壁的传导中慢慢衰减。然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掌心有汗，但她没有松开。那些纸全部在她脚底。笔记本也在。她全部带在身上。她没有关灯，灯管的嗡鸣还在持续。她看着墙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它从天花板边缘向下延伸，经过大约两尺的距离后消失在不平整的墙面中。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下午写的那句话：他们发现我就死。然后她把眼睛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