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三十五分，温昭雪站在办公室的电子日程屏前。她的手指在“霍景深”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他的参会状态从“待确认”改成了“已出席”。她收回手，金属表带碰到了屏幕，发出轻微的一声。
五分钟后，她决定让他进来。
会议是九点四十分开始，主题是健康板块资源整合方案的审议。霍景深是外部投资人代表，本来就有资格参加。但她之前把他名字删了，等于把他踢出去过一次。现在又加回来，像是故意的。她知道他在查她，也知道他来了。那就当面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廊很安静。
九点四十二分，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她没看霍景深，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霍景深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颜色比上周那条浅一些。袖扣还是卡通的，这次是一只企鹅，上次是猫头鹰。这种小细节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他本来就这样的习惯——外表冷，里面有点孩子气。
会议按时开始。前面都是常规汇报，没什么特别的。九点五十八分，霍景深站起来，接过投影遥控器。
“关于健康板块的资源整合，我建议把三家亏损的养老院和康复中心合并运营。”他说，“再试点智能照护系统，降低人力成本，同时提高服务评级。”
PPT一页页翻过去，有数据，有图表，模型合理，路径清楚，风险也标出来了。如果别人做这个方案，能打八十五分。
等他说完，温昭雪才开口：“这个方案，是你让助理做的？还是实习生交的作业？”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霍景深还站着，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坐下，也没生气，只是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下去。
她继续说：“数据用的是去年的，市场判断全靠猜。你说要降本增效，可人力砍掉百分之三十，服务质量怎么保证？老人摔倒没人扶？用药记录没人核对？你这不是整合资源，是等着被人告吧？”
她说得很狠，说完就把文件夹摔在桌上，纸角都翘起来了。
有人低头记东西，有人偷偷看霍景深的脸色。
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连呼吸都没变。
他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明白了。”他说，“我会重新提交完整版报告。”
声音平平的，像念新闻。
温昭雪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很稳，目光清晰，没有闪躲，也没有压抑情绪的那种紧张。正常人被当众骂一顿，总会有点反应，哪怕再克制也会有一点。但他没有。眼皮不动，嘴角也不动。
温昭雪突然觉得，自己这一顿发火，像打在空气里。
她冷笑一声，往后一靠。“重做？霍总，我不是来听你表态的。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还是说，你最近老来我们公司，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让你的投资看起来很积极？”
这话已经不只是说方案了，是在说他这个人。
角落里的秘书停下了打字的手。
霍景深还是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我来开会不合适，可以向监事会提意见。”
语气一样，不软不硬，不急不慢。
好像她骂的根本不是他。
温昭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毯，发出刺啦声。
“我没说你不准来。”她盯着他，“但你要么拿出真东西，要么就别浪费大家时间。我不喜欢表面功夫，更讨厌那种高高在上的‘帮忙’。”
她把“帮忙”两个字咬得很重。
霍景深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像完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作交接。
“明白了。”他说，“我会重新提交完整版报告。”
说完，他转身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动作很顺，一点都不卡。
温昭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什么。再闹下去，反而显得她无理取闹。十点零五分，会议结束铃响了。她第一个起身离开，谁都没看。经过霍景深身边时，她闻到一点点雪松味的香水，很淡，几乎闻不到。她没停步，直接出门。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咔哒一声锁上。
阳光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出一片白光。她走到窗边，没开灯。屋里有点暗，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城市背景混在一起。
她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蓝宝石胸针。金属冰凉，贴着皮肤，有点沉。
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说话时喉结的起伏——全都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人。
普通人被当众骂，总会有点反应。生气也好，尴尬也好，总会露一点情绪。可他没有。他像一台机器，输入问题，输出回答。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她捏紧胸针的边，指尖有点疼。
要么是他演技太好。
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话。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封没发出去的邮件。
想起B3账户被冻结那天，他在大堂出现的画面。
想起他每次来都不登记，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是不是一直在观察她？
不是为了合作，是为了测试？
她站在原地，空调风吹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十点二十三分，手机震动。家族群弹出一条消息：监事会会议提醒，下午两点召开。她没点开，目光落在桌角的日程本上。
明天上午九点，闭门会议。
议题一样。
名单里，“霍景深”还在。
她拿起笔，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画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她合上本子，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回到座位，她打开电脑。
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填了审计委员会的公共邮箱。
主题空着。
正文只写了一行字：
“请准备关于健康板块资源整合的可行性复核报告，明早十点前提交。”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
三秒后，她点了退回，存进了草稿箱。
她关掉页面，转过椅子，再次看向窗外。
楼下车子慢慢走着。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下通道出来，车窗反光，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一直看着。
直到车子拐弯，消失在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