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计鸢被董袁仲从被窝里拎出来时还没彻底醒。
他睡得迷迷糊糊，脑袋还埋在枕头里，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才找到裤管。
董袁仲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套新衣服，从头到脚的新行头。
计鸢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那套衣服愣了一下，红绸面料的棉袄，领口和袖口滚着金边，盘扣是精致的蝴蝶结样式，扣子是用同色绸布手工盘的。
棉裤也是红的，裤脚绣了一圈暗金色的回纹，绣工细密。
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面千层底布鞋，鞋头圆圆的，鞋面上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福”字。
他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
计鸢被董袁仲拉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裹成一团红色的小人，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先生，我像个红包。”
董袁仲站在他身后正往他脖子上挂长命锁，银质的锁片凉凉的贴在新棉袄的领口上。
“红包挺好，喜庆。”
然后退后半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伸手把计鸢额前一绺翘起的头发往下按了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虎头帽。
帽子是手工缝的，帽顶竖着两只圆圆的虎耳朵，帽檐绣着虎纹，帽后还拖着一条毛线编的小尾巴，他刚要把帽子往计鸢头上戴，计鸢就往后缩了一步，眼神里写满了警惕：“可以不戴帽子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董袁仲把他拽回来，虎头帽稳稳当当地扣在他脑袋上：“你是五岁，不是五十岁，戴好。”
虎耳朵在头顶晃来晃去，跟着他转头时一起一伏。
收拾妥当之后董袁仲拎着两盒糕点带着这只移动的红包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邻居家的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放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地从巷头响到巷尾，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正捂着耳朵往后躲，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计鸢跟在董袁仲身后，脚上的新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一串小小的鞋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但他抬头看到董袁仲的背影时，发现先生今天也换了新衣服，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袍，袖口翻出一截洁白的里衬，肩线剪裁合体。
第一家拜的是巷口的赵爷爷，赵爷爷是这条街上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极好，坐在堂屋里烤火，手里拿着一个铜手炉。
董袁仲把糕点放在桌上，拱手作揖道了声：“赵伯新年好。”
然后低头看了计鸢一眼。
计鸢立刻站直了身体，两只小手抱在胸前作了个揖：“赵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他这话说得极溜，因为上辈子他每年过年都要跟韦秦州说一遍，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拜年的那个，今天他是拜年的那个。
赵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桌上抓了一大把糖塞进他手里，连声道：“好好好，这孩子真乖。”
计鸢把糖塞进棉袄口袋里，笑得比糖还甜，董袁仲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张乖得能掐出水的脸，想起昨天晚上这个乖孩子还在厨房里偷吃麻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戳穿。
第二家是巷子中段的钟叔家，老钟跟董袁仲是老相识，平时没事就凑在一起喝茶下棋，算是老宅为数不多的常客。
老钟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放完的鞭炮，低头看到董袁仲脚边站着一个红彤彤的小团子，眼睛瞪得老大。
“董先生，这是你儿子？什么时候生的？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董袁仲把糕点放在桌上：“是我徒弟。”
老钟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他蹲下来看着计鸢：“小家伙，还记得我吗？上次你家先生揍你，还是我帮你求的情。”
计鸢仰着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记得，谢谢钟叔。”
拜完钟叔，董袁仲带着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这条巷子计鸢走了无数遍，每一次走过都有不同的心境。
年轻的时候他一个人走，走过石拱桥，走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路，低着头想着学生的论文、院里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行政事务。
后来韦秦州搬进老宅，他会跟韦秦州一起走，两个人并排，韦秦州比他高半个头，走得略快一些，但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现在他五岁，步子小小的，追着董袁仲的脚印走，董袁仲走一步他得跑三步，虎头帽的耳朵在头顶晃来晃去。
董袁仲停下脚步，低头看到这个小人正仰着脸等他，鼻尖被冻得红红的，虎头帽的带子松了一边，帽檐歪到了一侧。
他弯下腰把带子重新系好，然后他牵起了计鸢的手。那只手很小，整个儿被包在他的掌心里，五根短短的手指头蜷在他的指节间，指尖凉凉的，手心却暖暖的。
这是董袁仲第一次在外面牵计鸢的手。
他把手指从先生指缝间抽出来换成攥着先生的食指和中指，这样能攥得更紧。
巷子里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虎头帽的耳朵上，落在董袁仲藏青色的棉袍肩头，落在一大一小两排脚印中间，慢慢地把它们填成一样的白色。
他的口袋里塞满了各家各户给的糖果和花生，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一只移动的零食罐。
走到巷尾最后一家时，他已经走不动了，董袁仲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等他伸手就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
他搂着先生的脖子，把脸埋进先生领口，闻着棉袍上淡淡的樟木味和厨房里带出来的烟火气。
虎头帽又歪到了一边，他懒得再扶正，董袁仲托着他屁股的那只手往上颠了颠，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