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四方令
榆林城东南五里,一座无名山丘。
燕青趴在山脊的岩石后面,把望远镜贴在右眼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镜头里,榆林城西门外的那片战场上,硝烟正在散去,露出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北庭攻城留下的尸体和破碎的器械。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大魏的军旗在晨风里缓缓摆动。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身后的灌木丛里趴着四个斥候,甲胄上沾着泥土和露水,每个人都在看他。其中一个等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燕头儿,城还在,咱们绕回去?”
燕青没有回答。他又举起望远镜,朝北庭营地的方向扫了一遍,然后放下,摇了摇头:“回不去了。北庭的游骑已经把城西和城南全部封死了。咱们五个人,冲不过去。”
另一个斥候问:“那怎么办?”
燕青沉默了片刻,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分头走。你和我,回京城,给我往定国公府送信。就说榆林城被围,北庭五万大军,呼律邪亲征,请公主殿下出面调集援军。你把我的话带到,一个字不许漏。”
那个斥候点头:“明白。”
燕青又看向第二个人:“你去清风寨,飞鸽传书秦锋。让他把漕运护商队的人马拉起来,能凑多少凑多少,往榆林方向靠。还有张顺和余和,告诉他们,水师营的火炮能搬上岸的就搬上岸,别在水里泡着了。”
第二个斥候点头。
燕青看向第三个人:“你去找乌恩。告诉他,大人的意思——草原上那些不出力的部落,商队以后有赏。让他把这话散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第三个斥候也点了头。
燕青看了看剩下的两个人:“你们俩,往北走。去找青蛟号的浪翻云和皇庄的高成,看看他们手里还有多少能骑马的人。”
一个斥候迟疑了一下:“燕头儿,北边是北庭的地盘……”
燕青打断了他:“所以才要往北走。所有人都往南跑,北庭不会想到有人敢往北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梁子。”
北庭金帐。
帐内的气氛比早晨低沉了许多。蛮力海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上的鞭伤已经敷了药,但他的坐姿依然僵硬,像是不敢靠实椅背。其他四位万夫长分坐两侧,没有人主动开口。
呼律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等帐内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碎铁里拣出来的:“首战是我轻敌了。我低估了那种能把炮弹打出来的火器,也低估了守军的决心。”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他看向脱布迪花:“你带三千人,去榆林城周边方圆三十里内扫一圈。把所有能找到的边民、农户、逃散的溃兵,全部带回来。不要伤害他们——我有用。”
脱布迪花抬起头,对上呼律邪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没有多问,抱拳道:“末将领命。一天一夜之内,把人带回来。”
呼律邪点了点头,又看向蛮力海牙:“你本部休整两天。两天之后,我有新的任务给你。”
蛮力海牙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傍晚,榆林城内校场。
高程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走得很慢,穿过校场,准备回营房喝水,然后在路边看到了两个人。
顾明湘站在校场边的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披风。高若薇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本册子,像是在陪她等人。
高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槐树前,他停下来,看着顾明湘,没有说话。
顾明湘也没有说话。她把披风递过去。高程接过来,抖开,是一件深灰色的厚绒披风,边缘缝着一圈细密的针脚,看得出是赶出来的。
“我来的路上缝的,你穿上,压压风。”
他没有说“谢谢”,直接把披风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披风很厚实,压在肩膀上,把晚风的凉意挡住了大半。
顾明湘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受伤,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高若薇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高程一眼,朝他摆了摆手。
高程没有摆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营房走去。披风的下摆在他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入夜,宣抚使行辕。
沈砚之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榆林城周边的舆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北庭主营的位置、游骑活动的范围、以及几条通往城外的小路。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炭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琦从外面进来,站在门边,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人齐了。”
沈砚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进隔壁的作战室。
作战室里站着四个人。李敢、孙铁、江波,还有白琦。四个人站成一排,甲胄齐全,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沈砚之走到沙盘前,没有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我要组建一支重甲突击队。八百人,人马全部披甲。
任务是出城猎杀北庭的游骑和小股队伍,千人以下的,吃掉。吃完就撤,不恋战。”
他说完之后,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队长的人选,你们自己议一下。”
李敢第一个开口:“末将愿往。”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重甲骑兵的冲锋阵型,末将在京营时练过。”
孙铁紧接着开口:“末将也愿往。饮马河之战,末将随大人冲过敌阵,知道轻重。”
沈砚之没有表态,看向江波。
江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大人,李将军和孙将军都是能带兵的人。但重甲突击队要干的活,不是列阵冲锋,是贴着敌军的肋骨捅刀子。捅完就走,慢了就会被围。
属下愿领重甲突击队。末将擅长孤军迂回奔袭,深谙进退分寸,遇强敌不恋战,遇弱旅全力围杀,在外游走牵制,不会贪功冒进陷入重围。”
江波话音刚落,身侧白琦同步出列,躬身附议:“属下附议,江波沉稳隐忍,孤军掠敌最是合适,能独当一面,牵制外围数万敌军。”
满帐目光尽数落在江波身上,众人皆知江波平日低调,极少主动争功,此番主动请命,绝非一时血气上头。
沈砚之静静打量阶下跪伏的江波,片刻后缓缓开口,定下决断:“李敢擅火器调度,守城离不开你;孙铁悍勇,适合城头死守搏杀。重甲孤军在外游走,既要敢冲,更要知退,江波心性坚韧,进退有度,这支八百重甲突击骑,由你统带。”
江波抱拳:“谢大人。”
沈砚之转回沙盘前,伸手指了一下榆林城东门外的一条小道:
“明天天亮之前,你带人从东门出去,沿着旧河道往北走。北庭的游骑习惯在日落前归营,天亮后才会重新散出去。
你趁这个空档,摸到他们鼻子底下,等他们散出来之后再动手。”
江波看着沙盘上那条小道,点了点头:“明白。”
沈砚之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在沙盘上,补了一句:“活着回来。”
江波没有回答,只是抱了一下拳。
当夜,子时三刻。榆林城东门打开了一道缝,八百骑鱼贯而出,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队伍沿着旧河道的阴影向北移动,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贴着夜色向前延伸。
城墙上,高程站在那里,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