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举起斧头,第十斧停在半空中。斧子劈开的地方还在裂开,像烧红的伤口横在天地之间。他站在地上,脚被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混沌气缠住。原初凿在他手里震动,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喘气。
羲御站在光球中间,十二面镜子慢慢转着。第三面镜子的裂缝变大了,边缘闪着灰光。他抬起手,没有攻击,也没有后退。
“你还想劈?”他的声音很低,“真觉得能劈出个新世界?”
盘古没动,也没说话。他呼吸很重,胸口上的暗金纹路一亮一暗,像快熄灭的火炭。但他握着斧子的手一直没松。
“听我说一句。”羲御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不是劝你停下,是让你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盘古的眼角抖了一下。他本可以不管这些话,直接砍下去。可他犹豫了。不是怕,也不是信,只是……想听。
“以前也有人劈过。”羲御看着他,眼神不再轻蔑,反而有点累,“上一个开天的人,也像你一样,说什么救世界、留火种、开路。结果呢?他把宇宙命脉打碎了,法则崩了,时间倒流,他自己也变成了虚无。”
盘古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你说我是毁掉一切的人?”他低声说,“可如果我不动这一斧,连尸体都不会有!”
“你不明白。”羲御摇头,“你每开一个世界,就在宇宙的根基上挖一道口子。那些你以为点亮的星星,其实是命脉断裂时漏出的能量;你看到的生命,只是系统自己修复时产生的影子。它们活不久,撑不过三轮就会消失。”
“胡说!”盘古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核,“我见过他们睁开眼!我感受到他们的念头!那不是假的,是真正的人!真正活着的生命!”
“你觉得真,是因为你只看到开头。”羲御的声音沉下去,“你没见过结局。每一次开天,都会让末日来得更快。而你——”他指着盘古,“你是第一个被因果律锁住的逆维胎核。你不是自愿来的,你是被扔进来的。你的存在,就是一次错误的重启。”
风停了。连空间撕裂的声音都小了。
盘古站着不动,像一座冷却的火山。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而是心里被撞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斧落下时,混沌中传来的一声闷响,像大地在叹气。他想起每次挥斧后,身体越来越虚弱,不只是力气没了,更像是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流失。他还记得有一次,原初凿轻轻震了一下,好像它也在害怕。
“所以……你说我破坏平衡?”盘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一切黑着?等下一个‘对’的人?等一万年?十万年?还是让所有可能烂在泥里?”
“我不是要你等。”羲御说,“我是要你停。别再用‘创造’的名义做毁灭的事。你不是救世主,你也成不了。你只是个被规则选中的工具。现在,这把工具该放下了。”
盘古低头看手里的原初凿。
斧子还在闪着光,边缘卷了,上面有他的血。他记得第一片陆地是怎么浮出来的,记得第一颗星是怎么亮的,记得有个小孩在石头上刻下“盘”字时,手指碰到石头的感觉。
那些都不是假的。
就算真是掘墓人,他也挖出了活人。
“你说我加快末日?”盘古慢慢抬头,嘴角露出冷笑,“那又怎样?只要我还站着,只要还有人能睁眼看这个世界,我就得继续劈!”
他双手抓紧斧柄,肌肉绷紧,身上的暗金纹路重新亮起。
“你要我说我不该存在?”他声音不大,却像雷打在冰上,“那你去问问这片天地答不答应!去问问那些刚学会呼吸的生命答不答应!去问问这把一路陪我杀到这里、连命都不要的斧子——它答不答应!”
原初凿猛地一震,一道黑白混杂的光顺着斧刃炸开。
第十斧,落下了!
这一斧不再是试探,也不是硬拼。它是回答,是宣告,是盘古用全身每一寸骨头、每一道伤、每一次心跳砸出去的回应。
斧影划过空间,所到之处,法则像布一样被撕开。羲御面前的光球剧烈晃动,十二面镜子快速旋转,想要挡住。第三面镜子的裂缝瞬间扩大,灰光狂闪,快要碎了。
“你疯了!”羲御第一次喊出声,“你知道这一斧会带来什么吗?!”
“我不知道。”盘古咬牙,双臂青筋暴起,“我只知道,我不劈,就什么都不会有!”
轰——!
整个战场炸开一圈冲击波,地面塌下去百丈,混沌气冲上天空。两人之间的空间彻底断开,出现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洞。
羲御被迫后退,光球变形,镜子乱了顺序。他的战甲出现裂痕,银光变暗。
盘古站在原地,双脚陷进地里,斧头拄在地上撑着身体。他大口喘气,嘴角流出血,肋骨疼得像有东西在里面拉扯。
但他没倒。
他抬起头,透过翻腾的混沌气,死死盯着对面的身影。
“你说我是灾祸?”他声音沙哑,“那就让我这个灾祸,多活一会儿。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再劈下一斧,再下一斧,直到有人能真正站在这片天地之上,不用靠一把斧子撑命。”
羲御看着他,很久才开口:“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对抗什么。”
“我知道。”盘古擦掉嘴角的血,“我在对抗你说的‘注定’。我不信命脉会断,不信末日一定会来,更不信——”他举起原初凿,斧刃指向光球中心,“——有人能替所有生命决定,他们该不该活。”
他脚下一蹬,地面炸裂,整个人冲了出去。
第十一斧,已经扛在肩上。
羲御抬手,镜子重新排列,秩序之力再次凝聚。
两人之间的虚空扭曲,战斗还没结束。
斧影划破天空,带着毁灭的力量冲向光壁。就在这一刻,盘古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响动,像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来自灵魂里面,像一根古老而重要的锁链,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