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瞳摄魂猫
第一章：阁楼窥见
我对着电脑屏幕打了第三十七个哈欠时，窗外那只乌鸦突然怪叫了一声。
七月的午后，蝉鸣把空气搅成一锅黏稠的粥。我住在这栋老旧公寓的六楼，对面是城中最后一片待拆的民国洋房区。灰扑扑的屋顶连绵如兽脊，其中最气派的那栋三层小洋楼，据说曾是某位军阀姨太太的私宅，如今被一个姓穆的富商买了下来，常年锁着，只偶尔有个老园丁来修剪疯长的爬山虎。
那栋楼的阁楼有扇小窗，常年拉着褪色的猩红丝绒窗帘，像一道结痂的伤口。
乌鸦又叫了一声。我揉着眼睛站起来倒水，目光无意识扫过对面——那扇窗帘，不知何时拉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蹲着一只猫。
不是普通的猫。它通体漆黑，唯有四只爪子是雪一样的白，踏雪寻梅的品相，本该是极雅致的。可当它转过头来，我手中的玻璃杯"哐当"砸在脚边，碎成一地透明的獠牙。
那只猫有一双异瞳。
左眼是熔金般的琥珀色，右眼却是深海似的幽蓝。两色眸子在午后惨白的日光下，像两簇鬼火，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死死地钉住了我。
我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双眼睛里有漩涡。金色的那只在燃烧，蓝色的那只却在结冰，冰与火绞成一股看不见的绳索，套住我的脖颈，将我整个人往那扇小窗里拽。视野开始扭曲，对面的洋楼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晕开、流淌，天花板塌陷成漆黑的夜空，地板翻涌成血色的河流——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重重栽倒。
最后的意识里，那只黑猫似乎笑了。猫的嘴咧开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两排细密如针的尖牙。
第二章：前世·苏家千金
再睁眼时，我闻到了沉水香的味道。
不是公寓里那瓶廉价香薰的甜腻，而是真正老派贵族用的、混着檀木与龙涎的幽微气息。我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帐子是烟霞色的软烟罗，帐钩是鎏金的并蒂莲。头顶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影摇曳，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姐，您醒了？"
一个穿藕荷色短袄的丫鬟扑到床前，眼眶红红的："您可吓死奴婢了！在花园里好端端地走着，怎么就突然晕过去了？老爷和太太急得不行，已经去请洋大夫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娇嫩得陌生："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这声音不是我。我这辈子活了二十六年，烟酒都沾，嗓子早被咖啡和熬夜熬成了沙哑的烟嗓。可这具身体的喉咙里，淌出的是黄莺啼柳般的清音。
丫鬟扶我坐起来，我瞥见床尾立着一面西洋穿衣镜。镜中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月白织锦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领针。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哭得微红，像雨后沾露的芍药——美得不带一丝攻击性，是那种养在锦绣堆里、不知人间疾苦的美。
镜中人的额角，有一颗朱砂小痣。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额角。那里，本该有颗痣的。我出生时母亲说过，这是"福痣"，主一生富贵顺遂。可我五岁那年，这颗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母亲还为此哭了一场，说怕是挡了什么灾。
而现在，它好好地长在这张陌生的脸上。
"小姐，柳姨娘来了。"丫鬟突然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嫌恶。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穿绛红旗袍的妇人。她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极美，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精明，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她身后跟着个女孩，穿半新不旧的碎花布裙，梳两条辫子，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清禾醒了？可算让姨娘放心了。"妇人亲热地坐到床边，一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蛇的信子，"晴儿，还不快给小姐赔罪？要不是你莽莽撞撞地在花园里乱跑，撞了小姐，小姐怎么会晕倒？"
那女孩——柳晴儿——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说来就来："苏小姐恕罪！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捡那只风筝……"
我盯着她。
柳晴儿。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想起来了。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苏清禾，苏氏绸缎庄的独女，父亲苏鸿业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实业家，母亲林婉容出身书香门第。苏家大宅在法租界，花园里有喷泉和白色大理石雕像，车库里停着福特和雪佛兰。而眼前这个跪着的女孩，是家里保姆柳姨娘的女儿，比苏清禾小半岁，从小在苏家当丫鬟使。
柳姨娘原是个下堂妾，被苏老爷善心收留，连带着这个拖油瓶女儿也进了苏家。苏清禾心善，从不苛待她们，甚至让柳晴儿陪自己一起上学堂，穿一样的洋装，用一样的香水。
可此刻，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晴儿，后背却窜起一阵寒意。
她低着头，眼泪簌簌地掉，可那低垂的眼帘下，我分明瞥见一丝来不及收起的怨毒。像阴沟里的苔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滋生。
"罢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这具身体惯有的温软，"一只风筝而已，起来吧。"
柳晴儿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
左眼琥珀，右眼幽蓝。
和那只黑猫一模一样的异瞳。
第三章：命格·偷天换日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被困在一出早已写好的戏里。
我以苏清禾的身份活着，经历着属于她的喜怒哀乐。我陪母亲去听昆曲，陪父亲出席慈善晚宴，在圣玛利亚女校的课堂上偷偷看张恨水的小说。我学会了用银筷子挑鱼刺，学会了在舞会上将手搭在男伴掌心时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学会了在裁缝铺量体裁衣时，用沪语轻声说"要掐腰，但不要忒紧"。
而柳晴儿，始终像一道影子，黏在我身后。
她越来越像我了。不是相貌——她生得清秀，却远不及苏清禾的明艳——而是神态，是举止，是说话时不经意翘起的小指，是笑起来先抿唇再露齿的习惯。她穿我淘汰的旧旗袍，用我剩半瓶的香水，连我额角那颗朱砂痣，她都在同样的位置用胭脂点了一颗。
"晴儿这是东施效颦。"母亲有一次皱着眉说，"清禾，你莫要总纵着她。下人就是下人，规矩不能坏。"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泛起古怪的不安。这种不安在一个月圆之夜达到了顶峰。
那天是苏清禾的十七岁生日，苏家大宴宾客。我喝了些香槟，头晕，便提前退席去花园透风。月光把玫瑰园照得像一片凝固的血泊，我走到喷泉边，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
"……八字已经合过了，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女子，全上海找不出第二个。"是柳姨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师说了，只要在中元节那夜，让晴儿穿上她的衣裳，戴上她的首饰，在子时对着月亮剪一缕她的头发烧掉，再喝下一碗混了她指尖血的符水，这命格就换过来了。苏清禾的富贵命、贵人缘、甚至那张脸的气色，都会一点点移到晴儿身上。而她……"
"她会怎样？"柳晴儿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狂喜的颤抖。
"她会变成你。穷酸命，薄福相，事事不顺，人人厌弃。最重要的是，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月光下，我看见假山缝隙里漏出柳姨娘半张脸，她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里面隐约露出一张猩红的符纸，上面用金粉画着扭曲的符文。
而柳晴儿——她站在阴影里， slowly抬起头。
那双异瞳在月光下像两盏鬼灯。她对着月亮，轻轻舔了舔嘴唇。
第四章：穆向阳·向阳而生
我开始寻找破解之法。
苏清禾的记忆告诉我，柳姨娘口中的"大师"，是城外青云观的一个老道士，专做些阴损的邪术营生。我派人去查，却得知那老道士三天前已经暴毙，死状极惨——全身血液干涸，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
线索断了。而中元节，就在七日后。
我急病了。高烧不退，昏昏沉沉间，总看见那只黑猫蹲在帐顶，异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它不再叫，只是看，那目光像两道冰锥，将我的魂魄钉死在这具躯壳里。
"苏小姐？"
一个清朗的男声将我从梦魇中拽出来。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床前，手里拎着个药箱。他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眉眼却极英挺，像夏日正午的太阳，坦荡而热烈。
"我是穆向阳，"他自报家门，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圣约翰大学医学院的，目前在宏恩医院实习。苏伯父请我来给你看看。"
他伸手探我的额头，掌心温热干燥。我盯着他白大褂上的铭牌，忽然想起——穆家，上海滩新崛起的航运大亨，穆向阳是穆家独子，却偏要学医，气得穆老爷差点登报断绝父子关系。
"穆医生，"我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信命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信科学。但我也信，有些事科学暂时解释不了，不代表就要认命。苏小姐，你脉象弦紧，是惊惧过度所致。心病还需心药医，你在怕什么？"
我望着他。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肩上跳跃成金色的碎片。这样一个活在光里的人，会相信换命格这种荒诞的事吗？
可我还是说了。从假山后的偷听，到黑猫的异瞳，到那道猩红的符纸。我说得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以为会看见他眼中的怜悯或质疑。
他却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五帝钱，用红绳穿了，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常年贴身佩戴。
"我祖母留给我的，"他说，"她老人家是闽南人，信这些。我小时候体弱，她请高人做了这枚护身符。苏小姐，我虽学医，却也知世间有科学之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你若信我，中元节那夜，我陪你。"
我攥着那枚尚带体温的铜钱，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是苏清禾的身体在哭，还是我在哭？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只知道，在这个荒诞的、被诅咒的前世里，终于有人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属于活人的、温热的手。
第五章：中元·血月当空
中元节那夜，上海下了暴雨。
雷声滚过法租界的上空，像天神震怒的咆哮。我按原计划称病早睡，将丫鬟都支开，只留穆向阳在窗外的大树上守着——他坚持要翻墙进来，说这样才不打草惊蛇。
子时将至，雨势稍歇。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却不是寻常的银白，而是诡异的猩红，像一颗浸在血里的眼球。
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晴儿走进来。她穿着苏清禾最贵重的那件织金旗袍，戴着全套的翡翠首饰，额角那颗胭脂痣在烛光下红得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