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身影掠过时,连官道边枯草叶尖的露珠都未震落一滴。
黑石河谷内,另一番景象正如火如荼。
临时营地的轮廓在短短数日内已大变样。
温如玉将一身半新不旧的儒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白皙却已磨出红痕的小臂,正拿着一卷粗糙的麻纸图纸,对着上百名被组织起来的流民汉子大声分派任务。
“这边!靠山崖那一排,地基要再深挖三尺,用最结实的片石垒底!排水沟必须沿着这条线挖过去,接到河边,坡度算准了,大雨时水不能往屋子里灌!”他指着地上用石灰划出的线,说得口干舌燥,眼睛却亮得惊人。
夯土声、号子声、木料搬运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简易的棚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靠近山壁的避风处立起骨架,虽然粗糙,却力求坚固。
另一边,几条土沟正被奋力挖开,几个稍懂水利的老农在温如玉请教后,正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年轻人如何处理渗水层。
更远处,靠近河滩相对平坦的区域,岳擎的嗓门像打雷。
“稳住!弩臂抬高三寸!眼睛看准前方那个草靶——放!”
“嗖嗖嗖——”
一阵参差不齐的弦响,几十支粗制弩箭射向百步外的稻草人,大半脱靶,只有零星几支插在草人身上,颤巍巍地晃动。
岳擎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大步走到一个紧张得手都在抖的年轻流民面前,夺过他手里的弩。
“手抖个屁!这玩意儿比你的命硬!”他将弩机拆开,露出里面经过天工院匠师微调、结构更合理省力的部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看清楚!这里,还有这里,巧劲不是蛮力!你娘们绣花还知道使巧劲呢!再来一次!肩膀顶死,食指第一关节扣弦,呼吸——憋住!放!”
这次,箭矢明显平稳许多,虽然准头依旧不佳,但至少都朝着大致方向去了。
岳擎粗重地喘了口气,抹了把脸。
这些流民,壮实点的抽调出来组成“天工营”,原本只算是拿过锄头的农夫,距离合格的士兵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时间不等人,外面虎狼环伺,他必须用最糙最快的方法,先让他们学会听令,学会把手里这超越时代的“小玩意儿”用起来。
营地边缘的哨位上,两名由卫律手下老兵担任的哨兵,正警惕地扫视着河谷入口和两侧山崖。
其中一个眼尖,忽然眯起眼,用手肘碰了碰同伴,指向山坡下方一片乱石与灌木交错的阴影。
“有动静。”
另一人立刻握紧了手中上了弦的弩。
顺着指引,只见那片阴影里,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借助地形遮掩,一点点朝营地外围的栅栏靠近。
那人动作笨拙,显然缺乏潜伏经验,破烂的短褂在灰褐色的山石间格外扎眼。
“不像探子,倒像只饿慌了的山鼠。”哨兵低语,但职责所在,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警戒信号。
片刻后,一小队巡逻的“天工营”士兵迅速包抄过去。
那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个狗吃屎,哎哟一声,被几只粗糙但有力的手死死按住。
“别打!别打!俺不是坏人!俺有要紧事要见‘景先生’!”汉子操着浓重的外乡口音,带着哭腔喊道,正是牛二。
他被反剪双手,踉踉跄跄地带到了岳擎面前。
岳擎正憋着一肚子训练不顺的火气,看着这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如兔子的汉子,眉头拧成疙瘩:“奸细?”
“不不不!军爷,俺真不是!”牛二吓得腿软,几乎要跪下去,“俺叫牛二,从南边逃过来的……俺,俺是来报信的!关于玄天教!他们要对你们不利!”
“玄天教?”岳擎眉头一跳,这名字他隐约听流民中有人提过,似乎是最近在周边活动的一个教门,宣称能消灾避祸。
他看了一眼牛二手里紧紧攥着的、半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那是他试图靠近营地时,从怀里掉出来的全部家当。
“把他带到主公帐前。”岳擎做了个决定,又对旁边士兵吩咐,“去请温民政官过来记录。”
萧璟正在帐中闭目凝神,试图安抚心镜裂痕处不断传来的隐痛和杂音。
听到禀报,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虽因虚弱而略显黯淡,但深处的锐利却让进帐的牛二浑身一颤,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了一下。
“景……景先生……”牛二舌头打结,扑通一声跪倒,脑门抵着冰凉的地面。
“起来说话。”萧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怎么知道我?玄天教,又怎么回事?”
牛二磕磕巴巴,从自己如何加入玄天教混口饭吃,到感觉教内规矩越来越严、索取越来越多而害怕逃离,再到流落石马镇,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大真人厉无咎布道的经过,一股脑倒了出来。
尤其说到“西北异端”、“灾星源头”时,他声音发颤,偷眼去看萧璟的脸色。
萧璟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切中要害。
“厉无咎长何模样?他身边有何人护卫?”
“石尊者……对,是叫石尊者,好大一尊铁塔似的,背把大刀,手底下有百十来号穿黑衣的,看起来挺能打。”
“那圣女琉璃呢?她有何特殊?”
“圣女……她,她好像会法术,手一摸,小孩的病都能好点似的,身上香香的,看着就不像凡人……”
“教徒平日做何事?除了唪经,可要习武?可要缴纳钱粮?”
“要的要的!一开始是余粮,后来就是钱,再后来……听说有献田地的,还有说献儿子女儿去‘侍奉真神’的……”牛二说着,又是一个寒噤。
温如玉在一旁运笔如飞,将牛二语无伦次但信息量颇大的话一一记录下来。
待牛二说得差不多了,萧璟才缓缓道:“你提供的消息,有几分用处。”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卫兵端过来一小布袋约莫两三斤的粗粮。
“赏你的。暂时留在营地外围,跟着温民政官做事,管你一日两餐。若消息属实,日后另有安排。但若你口中有半句虚言……”萧璟没说完,只是目光淡淡扫过。
牛二却觉得脖子一凉,连连磕头:“句句是真!句句是真!俺要是说谎,天打雷劈!”他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粮食,如获至宝,被士兵带了下去,安置在外围劳工棚。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萧璟、刚赶来的苏璃、岳擎和记录完毕的温如玉。
油灯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萧璟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来了。”
“殿下是说,这玄天教,是冲我们来的?”温如玉放下笔,面露忧色。
“不止是冲我们来。”萧璟放下手,目光扫过三人,“他们是借着天灾的‘势’,来夺取‘人心’的。说我们是灾星源头,逆天而行,便能将周遭所有流离失所、心怀恐惧的百姓,轻易聚拢到他们的旗帜下。等他们把恐惧的根子扎深了,把人心收拢了,我们这里,就算没有刀兵来攻,也会变成汪洋中的一座孤岛。粮食、人力、情报,都会被他们隔绝、抽干。”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清晰:“此教借天灾与恐惧立说,专攻人心薄弱处。其威胁不在一时一地的刀兵,而在思想与民心。他们既已重点关注此地,冲突已在所难免,只是时间与方式问题。”
岳擎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发出一声闷响:“他娘的,又是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主公,要不我带一队人摸过去,端了他那个劳什子老君庙?”
“莽夫之见。”苏璃冷静地开口,“我们根基未稳,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坐实了‘灾星’‘异端’之名。且对方情况未明,那石尊者与护教军,听起来并非乌合之众。”
萧璟点头,看向温如玉:“民政官,基础建设必须加快。房子、粮食、秩序,这是安定人心的根本。要让最早一批跟着我们的流民,切切实实住进新房,吃上虽不丰盛但稳定的饭食,看到明天还能活下去的指望。人心定了,谣言便不易侵。”
温如玉肃然拱手:“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萧璟又看向岳擎:“巡逻和外围警戒范围扩大,哨卡加密。训练不能停,尤其是协同和警戒。我们需要眼睛和拳头,既看得远,也打得出去。”
“是!”岳擎抱拳,脸上戾气收敛,化为沉沉的煞气。
最后,萧璟的目光落在苏璃身上,停留了片刻。
“苏璃,”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天工院的技术,墨家机关,兵家军械,在有些人眼里,是‘奇技淫巧’,是‘逆天而行’。玄天教的论调,会很有市场。我们需要向百姓解释,甚至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违背天理,而是‘顺天应人’,是利用天地间本有的规则与力量,让人活得更好,更安全。这件事,你和天工院,需要开始思考,如何用最浅显的方式,去说,去做。”
苏璃眼中光芒微动,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场争夺“解释权”的战争。
她郑重颔首:“殿下,苏璃明白。技术本身无罪,用之正则正。我们会找到方法。”
众人领命,各自心思重重地离去。
帐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股无形的压力,比山雨欲来的沉闷更让人窒息,已悄然弥漫在刚刚升起炊烟的黑石河谷。
萧璟独自靠坐着,闭上了眼睛。
心镜上的裂痕处,灰败光泽缓缓流转,仿佛在无声地咀嚼着“玄天教”、“厉无咎”、“琉璃”这些新纳入的因果扰动。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对外间轻声道:“传苏璃、云鹤道长、墨子奇,到静室来见我。”
他掀开薄毯,缓缓站起身,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火在幽暗的背景下,重新开始凝聚。
静室的门,被从内部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