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问您是以前百花剧团的人吗?”
“我想向您打听三十年前,关于花旦挽云的事情。”
老人看到挽云两个字,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死死地盯着夜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你……你是谁?你问这个做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
夜云看到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她正准备继续打字,突然茶馆里所有的灯,“啪”的一声,全部熄灭了。
整个茶馆,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尖叫声,惊呼声,乱成一团。
而夜云却感觉到一股带着浓郁脂粉味的阴风,从她的身后缓缓吹过。
黑暗来得猝不及不及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瞬间罩住了整个世界。
茶馆里顿时乱作一团,客人们的惊呼声、桌椅被撞倒的声音、伙计安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怎么回事?”
“停电了吗?”
“别慌,别慌!我去找蜡烛!”
但夜云却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她身后吹过的阴风,并非自然之风。
那风里夹杂着一股陈年的,属于后台化妆间的脂粉香气,还有一丝血腥味。
来了!它来了!它不满足于只在影子里作祟,它要现身了。
夜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她能感觉到,柜台后面那个老人,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显然,他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黑暗。
“谁……谁在那里?”老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人回答他,整个茶馆除了客人们的骚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突然,戏台上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又响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个年轻旦角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加空灵幽怨的女声。
仿佛是从一台老式留声机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质感。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里的皂罗袍。
但这个声音唱出来,没有半点春日的美景,只有无尽的凄凉和怨毒。
客人们的骚动渐渐平息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吸引,朝着戏台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戏台的正中央,慢慢地亮起了一束幽绿色的光。
光线下,一个穿着华丽凤穿牡丹戏服的身影,背对着众人,静静地站立着。
她的身形和夜云在橱窗倒影里看到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鬼……鬼啊!”
终于,有客人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朝着大门的方向涌去,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夜云也被混乱的人流推搡着,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戏台上的那个背影。
她知道,那就是挽云。
那个三十年前被割舌灭口的花旦,是她的怨魂。
戏台上的挽云对台下的混乱充耳不闻,她只是幽幽地唱着,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她脸的瞬间,夜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花旦妆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本该是极美的。
但是,她的嘴却是一道狰狞向上,撕裂到耳根的巨大伤口,像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豁开的。
伤口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血洞。
而最恐怖的是那道豁开的伤口边缘,被人用粗劣的黑线,胡乱地缝合着。
针脚错乱,血肉模糊,像一只被缝上了嘴的残破玩偶。
这副尊容和夜云在自己影子上看到的那个夸张笑容,如出一辙!
挽云转过身,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台下。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柜台后面,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老人身上。
她不唱了,而是抬起脚,一步一步僵硬的走下戏台,朝着老人走去。
逃窜的客人们看到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茶馆大门。
很快,整个茶馆里只剩下了夜云、瘫在地上的老人,和那个一步步逼近的怨灵。
夜云想跑,但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跑。
她知道,这个怨灵是因她而来,是她唤醒了它。
如果她今天跑了,这个老人必死无疑,而下一个就会轮到她。
她必须留下来,看清楚这一切。
老人看着越来越近的挽云,裤裆处传来一阵骚味,竟是直接吓尿了。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他语无伦次地向后蹭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冤有头,债有主……你……你应该去找他!去找他啊!”
挽云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她缓缓地抬起手,手指纤细修长,但指甲却又黑又长,像淬了毒的利刃。
她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根穿着黑线的银针,和夜云在针线盒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捏着针,缓缓朝着老人的嘴巴刺了下去。
老人闭上眼睛,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那根针即将刺入老人嘴唇的瞬间,夜云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的动了。
她不是向前冲,也不是向后退,而是朝着那个怨灵,露出了一抹微笑。
准确的说不是她在笑,是她的影子。
夜云低头,骇然地看到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轮廓。
它变成了一个穿着西装、身形高大的男人轮廓。
而这个男人的影子,正对着戏台上的挽云。
露出了一个和她脸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狰狞而又嘲讽的笑容。
戏台上的挽云,也感应到了什么,刺向老人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她僵硬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夜云的身体,死死地看向了地上那个男人的影子。
一瞬间,滔天的怨气和恨意,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她放弃了眼前的老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化作一道黑风,朝着夜云的影子,猛扑了过来!
而夜云,就站在这场跨越了三十年的仇恨风暴的中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封口令会缠上她。
不是因为她是奶奶的孙女,而是因为她的影子里,藏着另一个东西。
一个让挽云怨恨了三十年的东西,那个当年杀害了她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