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前后廊这边不能拖。
拖久了,门后三格、脚价木牌和那层留给净台回查的灰粉,都会先被人洗回“旧灰”“后勤尘”。
所以陈照野没在病区再多停。
他先让沈微白把该拓的拓完:门后三格的灰字、白胶皮压痕、木牌背后的脚价、夜路卡边角那道斜切口,全都用最笨的纸和铅压先留了一套底。
白布围裙女人也没再硬撑。
她把自己推车上那几只白布包全翻出来,一件件说哪些是真待洗布袋,哪些只是拿来陪跑的壳。说到最里头时,果然翻出一条洗得发青的旧白布,布角做了双斜扣,和夜路卡那道斜切口正好对上。
“这是引人认路的。”
她声音很哑。
“南棚那边不挂牌,先看这个。”
沈微白把那条青白布也收进样本袋,没有让它继续留在车里。
窄肩少年站在一旁,脸一直灰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
门后那女人既然试过耳、又扔过夜路卡,净台那头迟早会知道白前这边有人换了口。到时候最先被拿去填缝的,绝不会是里头认耳价的人,而是他这种只跑门前三格、最容易被写成“脚手乱了规矩”的外脚。
“你叫什么?”
邵泽川终于问。
少年抬了抬眼。
“他们叫我阿窄。”
“本名呢?”
他停了一下。
“韩小尺。”
这名字一出来,陈照野心里反而更沉。
因为这说明他至少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还没完全被白棚那套“先改眼、再改名”的规矩洗干净。
“记住你自己说的这个名。”
陈照野看着他。
“今晚若有人让你换口,先别应。”
韩小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可他把嘴抿得很紧,像怕自己一松,就连这三个字都保不住。
陈照野用院端旧线先拨给了陈书禾。
电话接通得很快。
他没有多讲,只把最必要的四件事压过去:
一,今晚若院端有人问白前后廊车、人、门,先说总核在留样;
二,别让任何现成名单顺手从收费、后勤或洗间那头被调走;
三,白前这条线不再只是院端小动作,已经咬上灰市白棚后场;
四,若明早有人来问“昨夜谁先认成轻名”,让她直接把话推给总核女人,不要自己接。
陈书禾听完没有追问。
她只说了一句:
“你今晚别从正街去白棚。”
陈照野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院端旧总务有个挂错的外线电话,问的不是病区,是‘南棚青布今晚还挂不挂’。”
“问话口气不像医院人。”
“像做买卖的。”
这一下,医院和灰市两头又扣上了。
白前后廊那张夜路卡不是单条散路,它背后显然还有别的地面问口在同步跑。净台今夜要收的,也不止他们这一只 `回针`。
“还有。”
陈书禾在那头顿了顿。
“妈刚醒了一回,说了句怪话。”
“什么?”
“她说,‘别先看灯,看盆边。白棚最爱拿亮处骗第一眼。’”
陈照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
因为这句已经够重。
说明林素秋对这条链知道的,不止医院那一点旧账。她甚至可能很早以前就见过或听过白棚这类地方,知道它最会用灯、台和正口祖师像,先把外人第一眼往错处引。
挂了电话后,沈微白也把总核那头压稳了。
总核女人没有废话,只回了八个字:
`白前先封,样底分留`
这就够了。
有这八个字,白前后廊今晚就不会被轻易讲成临时后勤误放。至少在他们回灰市这一段路上,医院这层壳有人替他们先顶着。
天擦黑的时候,四个人从病区西后门离开。
没走正街。
也没从第二卷开卷时那条最热闹的灰市边路进。
韩小尺带他们绕了两次旧排房,从一段被夜市废箱堵住的侧巷穿过去,最后停在一片很旧的木棚群外。
这里和白天黑市那边完全不是一个样。
没有喊卖的。
没有拿假符假药招揽人的摊主。
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棚顶,木梁老得发黑,棚脚被水汽泡得发胀。几盏还没完全亮起来的黄灯挂在里头,光不高,只把地面照得像一层湿旧铜。
棚外没人挂牌。
也没人招呼客。
只有最南边那只木棚脚上,果然垂着一条洗得发青的白布,布角双斜扣,在晚风里轻轻打着摆。
“就是这儿。”
韩小尺声音很低。
“正口在北头,外人都往那边看。”
“南棚这边只认布和卡。”
陈照野没有立刻往前。
他先站在阴影里看。
南棚外头看似空,可每隔一小段,就能看见一两个人站得很散。有人抱纸包,有人拎木盒,也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把手缩在袖里,像在等一场不想被别人认出来的夜雨。
这些人互相不说话。
却都会在有人靠近那条青白布时,极轻地抬一下眼。
那不是好奇。
是同路人的本能。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正门,也不想承认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沈微白侧头看了陈照野一眼。
“先看盆边?”
她显然也把陈书禾转来的那句话记住了。
陈照野点头。
然后果然看见了。
青白布后头半掩着一张窄木台,台上没摆祖师像,也没摆香炉,只摆着一只很浅的白搪瓷盆。
盆里没水。
可盆边一圈却磨得特别亮,像常有人把手、票、布签或别的什么东西从那里轻轻蹭过去。
更要命的是,盆沿内侧刻着极浅一圈旧痕。
不是装饰纹。
像很多年以前,有人拿硬物在那上头反复比过刻度、比过边距,最后又被后来的白漆勉强盖住,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老伤。
“不是洗手盆。”
陈照野低声道。
“是旧试盆。”
韩小尺脸色更白了。
韩小尺听见“旧试盆”三个字时,眼神一下就飘回那只白盆边,像忽然看见自己以前在这里低头递票、递布签时,手背擦过去的不是普通搪瓷沿,而是别的什么更老的东西。
木棚里头这时传来一声很轻的拍台音。
不是招呼。
更像在告诉外头的人:灯快亮了,该认票了。
韩小尺咽了口唾沫。
“灯一亮,正口那边就要开始唱祖师口。”
“南棚这边会先收夜路卡。”
“过了这会儿,就得等下一轮。”
陈照野把夜路卡摸出来,没有马上递。
盆底没水,盆沿上却积着一圈很淡的白灰。最常被人碰的那半边亮得发青,另外半边则还留着旧漆裂口,像这么多年下来,真正常用的始终只是固定那一小段位。
拍台音落下以后,棚里又静了,只有青白布后头灯丝轻轻炸了一下。陈照野把夜路卡捏在指间,没有先递,只继续盯着那只盆边。林素秋那句“别先看灯,看盆边”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提醒,更像一句从老地方带出来的手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