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木轮声很轻。
可一进这道门,就和白前后廊外头所有人声都不一样。
外头是桶、鞋底、布包摩擦砖面的声音。
里头这一道,干、窄、带一点胶皮磨旧的涩劲,像有人常年只推同一种小轮车,在同一条窄槽里磨出来的。
白布围裙女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来了。”
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像生怕门后那人隔着一层暗影也能认出她脸。
陈照野三人都没动。
他们已经退到门边那块视线最容易被门框吃掉的阴影里,只把灰车半露在外,刚好够门后的人先看见短签、灰布和那道没完全平码的角。
木轮声停了。
停在更深一层拐口后。
接着是脚步。
不重。
也不稳。
像个骨架还没长开的人,穿着过大的旧胶鞋,走得很快,却一直留着一分准备后撤的劲。
一个窄肩少年从拐角里探出来。
十六七岁上下,脸太瘦,额前头发被潮气压成一缕一缕。身上不是病区后勤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灰的短棉外套,袖口和前襟都磨得很狠,像常被车把、门边和纸夹擦到。
他第一眼先看灰车。
不是看人。
这说明他认路,不认脸。
可第二眼,他眉头就皱了。
“怎么没平码?”
他声音很低,明显不想让更外头的人听见。
“谁把门先松开的?”
没人答。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已经落到灰布角那道缝上。
他看见里头那只窄金属盒时,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不是惊喜。
像某种他早知道不该自己接,却又不得不来摸一眼的麻烦。
陈照野这才从门侧阴影里走出来。
“你认这个?”
少年猛地一僵,转身就想往回跑。
邵泽川早守着这一步,横着一步堵住坡口。
“别费劲。”
“轮痕都让你跑熟了,还装什么碰巧路过。”
少年咬了咬牙,肩膀绷得很紧,却没硬撞。
他不是那种真敢拿命冲的人。
更像一只长期被人教会了先看风色、先认输赢、只在能跑的时候跑的小手。
沈微白注意到他右手腕。
外套袖口滑上去一点,露出一圈比正常皮色更淡的旧痕。不是刀口,也不像烫的,倒像常年贴过低温探头,皮肉被反复冷咬过留下来的淡白环。
和白棚后场那个旧孩子手腕上的冷痕,几乎一模一样。
“你从白棚出来的。”
她说。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把袖口猛地往下扯。
“不懂你说什么。”
“不懂?”
沈微白看着他。
“那你怎么一眼就认得这不是普通白布件,还知道它该先平码?”
少年闭了嘴。
陈照野没逼身份。
他先看对方脚边那辆小轮车。
车很窄,车板边沿绑着两只旧纸夹和一个被磨平字的木牌。木牌背面,用铅笔压了几行快要看不清的账痕:
`白前一脚`
`过门一脚`
`耳价另记`
下面还有两处已经被手指蹭花的数字。
这不是工牌。
是脚价板。
白前这边跑一脚多少钱,过了门再算多少钱,若碰上 `回针` 这种要另外验耳的件,还得再单记一笔。
地下仙门最冷的一面,就这么摊在一块破木牌上。
“给谁跑?”
陈照野问。
少年还是不答。
邵泽川把那块木牌从小轮车上摘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认字?”
“脚价都写这儿了。”
“你拿一脚钱,人家拿什么?”
少年盯着木牌,喉结滚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
“我只跑门前三格。”
“里头不归我。”
“那归谁?”
“净台。”
“什么净台?”
少年眼神闪了一下,又开始后悔自己说多了。
可这两个字已经够重。
净台。
不是医院用语,也不是东弧总核那套话。
更像灰市地下圈专门接“洗过一层名、平码后再验耳”的一处地方。
沈微白没放过他。
“净台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声音很平,却一点不松。
“你手上的冷痕、车上的脚价、门后三格的平码习惯,全是同一条链教出来的。”
“你可以继续装,可你连 `耳价另记` 都带在车上,说明你今天来的就不是普通白布件。”
少年呼吸一下急了。
他被戳中了。
因为今天这趟,确实比平时重。
白布围裙女人在旁边低着头,一句也不敢插。她显然知道净台这个词,但知道得不比这个跑脚少年更深。
“回针不在白前留。”
少年终于挤出一句。
“白前只认门。”
“净台才认耳。”
“认什么耳?”
陈照野盯着他。
少年没敢看那只灰盒,只盯着灰布边角。
“认听一耳以后,人会不会先把它叫轻。”
“叫成什么都行。”
“夹板、扣具、旧盒、耗材……”
“只要第一句轻了,后面就好送。”
邵泽川骂了一声。
“拿人脑子做路标?”
少年被骂得肩膀一缩,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被训出来的。
先认轻,先不问,先跑半步。
等哪天回头,很多人连自己最开始是在给什么东西跑脚都想不清了。
陈照野胸口那点冷意,听到这里反而更稳了。
“净台什么时候收?”
沈微白继续问。
少年咬着牙,半天才道:
“天擦黑。”
“白棚后场开灯前后。”
“晚了不收。”
陈照野看着那少年,没再问下去。
就在这时,门后三格中间那块白胶皮上,忽然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有什么很薄的铜片,在更深处被人弹了一耳。
少年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我。”
“没人问你是不是你。”
陈照野看向更深那道拐角。
少年说“白棚后场开灯前后”时,声音已经低得快磨进喉咙里。可 `净台 / 白棚后场 / 天擦黑` 这三句一落,屋里几个人都知道,灰市那边已经不再是远处等着将来去撞的壳,而是顺着这只灰盒直接咬回医院来的现行路。
陈照野没再往下逼。跑三格的脚手知道的层数有限,可他手里这一截已经够硬了。白胶皮上那一声极轻的金属响也像是掐准了这个时候插进来,说明更深那头的人一直贴着外头在听,只是还不愿真露面。
少年脸色一白,先喊出“不是我”,反而把里头那只真正会认耳价的手衬得更沉。因为慌成这样的只会是跑脚的人,不会是那个还躲在拐角后数脚价、听耳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