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既已露出来,最容易犯的错,反而是立刻去。
燕沉舟心里很清楚。
废洗骨沟、背骨梁、页背手、第一页,这几口如今听着都近得很,像只要再多拽祁四缺两句、再逼齐折榫回两针,今夜便能顺着这条干梁摸进净水后槽后背。
可他没有动。
不仅没动,反而把心里那股“既然路清了就趁乱再往里咬一口”的劲先压了下去。
因为齐折榫这只腕还在。
而且正活生生告诉他:这条路最会害人的地方,不只是你不知道它在哪。
更是你知道了之后,觉得“我现在就能顺着去”的那半口熟意。
这和翻灰路第一脚、背人梁、听腕台、净右手前那一整套,何其像。
凡是看着最像“再快一步就能摸到真口”的地方,往往正是这条路最爱收人的位。
所以这一步,反得先不去。
薄七显然也想到了,先一步开口:
“今晚不摸背骨梁。”
灰雀一怔。
陆平梁却立刻懂了。
“对。”
“净三刚退、余夹刚见、祁四缺又没回。背骨梁那头若真是页背手常走的路,今夜最该有人多看的,便是那条梁。”
祁四缺也没反驳。
反倒像终于有人没被“路都露了还不赶紧去”这点心急带跑,眼里竟掠过一线极短的怪异轻松。
“你们现在去,死得快。”
“净三束片一丢,页背手若还按常步走,那他也白活这么多年。”
“今夜那条梁,要么已经换脚,要么风里多了听骨绳。”
“去就是告诉他们:外口这帮人真不只会救齐折榫,还会顺路往上摸。”
这话一出,更坐实了“先不去”。
因为他们现在要的不是一时痛快。
是把已抠出来的路、位、页和束片,全变成后面真能掀翻净水后槽的骨架。
而不是今晚顺着半盏茶的背路冲上去,再把这几样一起赔干净。
灰雀还是有点不甘:
“那我们就窝在断药槽里等?”
燕沉舟摇头。
“不是等。”
“是先让齐折榫这只腕不再往里长。”
“再让祁四缺把第一页外头能落地的东西吐干净。”
“最后,把今晚我们真拿到手的三样定死。”
他说着,把指尖在断木上点了三下。
“束片。”
“页序。”
“背骨梁。”
这三样里,没有一样是完整答案。
可合起来,已够把听腕台后那条以前只能靠猜的黑路,变成一条可以再追、再拆、再校偏的真路。
陆平梁点头,却还是问了一句:
“齐折梁那边呢?”
这问题一出口,断药槽里便又静了。
齐折榫能活着回来,齐折梁最该先见。
可祁四缺、余夹一路都在说,名字不能回猛,旧事不能一股脑扯,甚至“哥哥”这一口也只能先保最短最硬那一下。
这事不解决,后头很多合作都别谈。
燕沉舟没有绕。
“我去见。”
“不是现在带齐折榫去见。”
“是我先去,把人活着、腕没实、今晚这口先别猛扯旧事,全跟他说清。”
祁四缺听到这里,竟很轻地吐了口气。
像他心里也明白,这一步若做错,齐折榫这口活局比听腕台里炸开更麻烦。
因为那时炸的便不是外尾和工序。
而是一个人刚回来的名和他真正最牵着的旧人。
薄七看了燕沉舟一眼。
“你去可以。”
“但祁四缺得留。”
“他现在不是俘,是药。”
灰雀都乐不起来,只低低应了句:
“臭药。”
可这句也对。
祁四缺眼下最值命的,已不只是“知道净三净四第一页”。
而是他看一眼齐折榫手抽,就知道该先断哪口外认、先避哪样整地、先别让人听什么字。
这种活,不干净,却太实用了。
断药槽里暂时少不了他。
陆平梁又看向齐折榫:
“那我留下。”
“灰雀守外口,薄七看祁四缺。”
“沉舟去断脊棚。”
“梁嫂爹那边我也熟一口药槽火,若齐折榫后半夜还要换垫木、换骨条,我顶得住。”
这安排很快便落了位。
谁去,谁留,谁看人,谁看俘,谁听外口。
不花。
也不拖。
因为走到这里,他们都已很清楚:
现在最怕的,不是慢半步。
而是心里那点“路都知道了,再快一点就能把整条口一起抄了”的熟意。
断药槽外风声很轻。
远处废洗骨沟那边还真像祁四缺说的那样,偶尔会传来一两下极薄极干的木背声,听着不像风,像什么细骨或断掌轻轻敲过晒板背。
灰雀耳朵一动,低声道:
“那边还真有人走。”
没人接这句。
因为这声越真,便越说明他们今夜不去背骨梁这口决定,是对的。
燕沉舟起身前,最后又看了眼齐折榫那只手。
掌心骨条还在。
后腕碎木也还悬着。
黑绳底下那口熟胶意,已被他横横刮开一丝。
前两点还在。
可至少它们眼下,没法再那么顺。
这就够让他先走这一趟。
他站起身,把净指束片又往里怀压了压,转头对灰雀道:
“外口若有人来,不管谁,先别让他说夹廊里的字。”
灰雀点头。
“我只让他说人话。”
这句倒把陆平梁都听得扯了下嘴角。
可笑意极短,很快就没了。
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燕沉舟去见齐折梁,不会轻。
一个押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以为弟弟早被收烂的人,忽然听说“人还活着,但现在不能立刻见,也不能把旧事一股脑喊回来”,这比打架更难说。
可这一步,还非走不可。
断药槽、第一页、净四候手、背骨梁、净三束片,这些都还在后头。
眼下得先把“人”这一口稳住。
不然他们好不容易从听腕台里抢回来的,就不止是齐折榫。
还有他们自己那点别再顺着旧路往前扑的分寸。
分寸这东西,在这种地方比狠更值钱。
狠,谁都能咬一口。
可咬完以后还知道哪口该先含着、哪口得先吐出来,不让自己也被那点“快成了”的熟意带走,才真能把后头那锅更大的页路掀开。
这一夜,他们先要守住的,便是这半口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