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折榫那句“鞋底不沾水”,看着轻,落在断药槽里却比别的都更实。
因为前面他们一路追过来的这些人,无论是祁四缺、守口人、余夹,还是听腕台里那只净右手,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水、灰、皮、药中的一种。
唯独这个“页背手”,竟连鞋底都不沾水。
那便说明他平日走的,不是净水槽边,不是废水坡,也不是回吊三这些靠槽、靠沟、靠洗路维系的活地。
他另有路。
而且那条路,至少比净手位和夹廊更干。
陆平梁先反应过来:
“不沾水,便要走梁上、背页、吊后板。”
“净水后槽若真有个专排页的人,他不会跟净手位一样从槽边出。”
“他八成一直在更上头。”
祁四缺没有立刻接。
像这口他也只敢半认,不敢全认。
可犹了两息后,还是吐出一句:
“页背手下来时,脚声不像沟手。”
“也不像夹廊。”
“像踩在很薄的干木背上,落一下,停一下。”
这便又对上了。
页背手,不碰水,不碰死尾,不碰活腕。
他只是排页,排位,排净手候口。
这样的人,确实该离所有脏槽和湿地都远一点。
因为他的活最怕的,不是污。
是乱。
他若自己身上都沾了净手位的水、夹廊的灰、祁四缺这种外尾手的药皮气,很多页位、候口和退序便会互串。
这便是这条路越往里越分口的原因。
谁越靠近最后,越得把自己那一层活切得更窄更干净。
这样一来,一旦真要翻,就不能再像前头追祁四缺那样,只循着一个人或一只手去追。
得看口和口之间怎么接。
看净水、背梁、干木、第一页、页背手这些看似不打架的东西,如何一起把最后那只手养出来。
燕沉舟心里已慢慢有了个新轮廓,却还缺一针。
“页背手平时从哪头走?”
“他给第一页排页,第一页又跟净水后槽连。”
“可鞋底既不沾水,他总要有一口能干着进、干着出的背门。”
祁四缺眼皮一跳。
这一跳,比前头几次更真。
不是怕说出地名。
像怕这地名一说,眼前这几个人就不再只是知道“后头还有个页背手”,而是真能从断药槽、东药梁、废洗骨沟这些外面已经摸熟的地方,顺着一条看似不相关的干背路去咬里头。
薄七看见这一跳,声音更冷:
“说。”
祁四缺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开了口。
“废洗骨沟。”
“不是沟底。”
“是沟上背骨梁。”
“旧年断脊棚坏骨、潮骨、没记名的断掌断指,会扔进那口沟。后来净水后槽要养页背手,便把上头一排最干的背骨梁和旧晒板清出来,不让外头人碰。”
“页背手走的是梁,不是沟。”
燕沉舟心里一定。
这便把东药梁、断药槽和净水后槽之间那条先前还只像阴影的线,狠狠干拽实了。
断脊棚后不只是死人沟。
还有废洗骨沟。
沟下烂骨、潮骨、洗坏了的东西往水里去。
沟上背骨梁、旧晒板、干木背则被另作他用,成了页背手这种“不碰水却管页”的人往返的干路。
难怪齐折榫这种东药梁的人,会在更前头先擦着页背手的路,却未必见净手位正脸。
因为这条路,本就是先分开,再合起来。
先让你在更外头吃沟、吃灰、吃药烟、吃坏腕带。
再慢慢往上、往干、往页背、往第一页靠。
到真见着最后那只净右手时,你身上前面那堆脏口早已在工序里分好,不会一股脑全撞上去。
灰雀听到“背骨梁”这名字,眉都拧了:
“你们拿晒骨梁去走人?”
祁四缺冷笑得很干:
“不是走人。”
“是走页。”
“人若够净,便先当页在走。”
这句太冷。
却也太对。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页背手。
页走干梁。
人先被当页排,接着又被当手养,最后才成净手位上一只不回看的手。
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没真把人当作人。
齐折榫这时反倒比方才平了一点。
大概是断药槽这口不整和那三句短名短路真压住了他一半旧熟。
他闭着眼,喉咙里很轻地出了一句:
“背骨梁……风大……不许停……”
祁四缺立刻看过去。
这回不是惊齐折榫还记得。
更像确认他到底记到了哪层。
燕沉舟看见这一眼,便知这句也真。
页背手那条路,风大,不许停。
这又是一针。
不许停,说明梁窄、背高、停了容易露身形或让你自己回看下头烂沟。
页背手既不碰水,也不许停梁,便更像一个始终在干高处匀速排页的人。
这类人,看似不打杀,却反而更难抓。
因为他的位置从来不在最显眼、最脏、最会出事的地方。
他总在旁边。
可少了他,整套路又转不顺。
燕沉舟把这句也记住,终于不再往页背手深处追。
齐折榫眼下这点回想,能吐一针是一针,再多便未必还是线,可能就是乱。
于是他话锋一转,重回眼前:
“废洗骨沟离断药槽多远?”
祁四缺这次答得快些。
“不直去,绕两折背坡,一盏冷灯的路。”
“直抄旧药棚后断墙,半盏茶。”
“可那边外人不爱走,因为墙里有干骨声,夜里听着像有人拿断掌在敲木背。”
灰雀低声骂:
“难怪你们爱藏这种地方。”
祁四缺却只回了一句:
“不是爱。”
“是这类地方,本来就只剩我们会走。”
这话没错。
真正可怕的路,从来不是你建得多隐。
而是你让外头所有正常活人都觉得“那地方太晦、太冷、太不值得去”,久而久之,便只剩你的人会走。
一旦只剩你会走,这条路便比上锁还稳。
断药槽里风更阴了点。
可路却比方才又清了一层。
废洗骨沟背骨梁。
页背手不碰水。
风大,不许停。
这已足够成为下一步真正去摸净水后槽和第一页的人,第一条可以落脚的干线。
而越是这种干线,越不能拿一股热劲直撞。
撞上去,多半只会把自己也撞成别人页里的一笔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