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药槽里谈到“净四”时,祁四缺一直像在故意绕。
先说束片,后说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偏偏不正说净四。
这不是忘。
是因为净四还在候。
候,便活。
活着的手,比已经退进盲洗槽后的净三更近,也更值。
燕沉舟盯着祁四缺半晌,终于直接问:
“净四现在在哪口候?”
祁四缺嘴角微微一僵。
还是不答。
灰雀刚要骂,燕沉舟却先换了个问法:
“净三掉束片,今夜必退。”
“净四若不是已经候在能接手的位置,你们这套位序今夜早就乱得更厉害。”
“所以净四离第一页不会远,离净水后槽也不会远。”
“你不说,是怕我们顺着这条还活着的手,比追退走的净三更快摸到你们下一口真正能用的位。”
这几句一落,祁四缺眼里那点强撑的灰冷终于裂了。
不是被说中后的惊。
更像被人把自己最不愿承认的那口事实先替他说破了。
净三已退。
净四若还真候着,便意味着这条路哪怕今夜炸成这样,后面也已准备好下一只手往上补。
这比抓住祁四缺、逼偏净三都更说明问题。
他们不是在跟一个恶人斗。
是在跟一个会不断补位的口序斗。
陆平梁脸色也沉得厉害。
“所以你们连听腕台炸了这种局,都有下一只手接?”
祁四缺终于开口。
“不是今晚就上。”
“净四还只在候。”
“候,不等于能立刻定。”
“净三那只手先前最值的,不只是它稳。”
“是它已经过完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也只差最后半洗。”
“净四……”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心里仍在算这句该漏多少。
薄七声音很冷:
“别逼我替你省。”
祁四缺闭了闭眼。
“净四还在第一页后。”
“过了第一页,没过第二页。”
“所以它能候,不能替。”
这便把余夹和净三为什么会在今夜这般急,全说透了。
若净四已过第二页,净三束片一掉,净右手那一位未必会这么慌。
换便是了。
可现在净四还卡在第一页后,只是候手,连“静”都没筛稳。
这便意味着净三一失熟,后头整个最后定手口,短时间内都会悬在半空。
这不是单手失位。
是整条路的“最后那一下”,真缺了能用的人。
燕沉舟心里一沉,随即又更定。
这不是坏消息。
这是时机。
净三退、净四未成、第一页后还卡着,夹廊和净水后槽眼下肯定全在忙着收今夜这锅乱尾,同时又得护住净四别在这时候再出差。
他们若要往下摸,这便是比平时更可能钻进去的一段空隙。
祁四缺显然也知道自己这句有多值命,说完后整个人都像被抽了一层皮,声音更哑。
“所以你们别觉得自己已经赢。”
“净四候手的那口页,现在比净三的退路更要紧。”
“你们若真追进去,撞上的不一定是最稳那只手。”
“也可能是最乱、最想证明自己能顶上去的那只手。”
这话一出,断药槽里的人都安静了一息。
最稳的净三,已经被逼退。
最乱的净四,却正卡在第一页后头,候着往上接。
这种时候往净水后槽摸,确实不一定更容易。
因为乱手有时比稳手更难料。
稳手走工序。
乱手会补错,也会疯。
齐折榫靠在断木上,听到“净四候手”时,右手没有像听见夹廊次序字时那样猛抽。
却是整条前臂都轻轻起了一层细麻。
像这名字虽还没深到让他立刻回认,却也已擦到某段他不愿碰的旧影。
燕沉舟看见,立刻止住追问净四细处。
眼下齐折榫还没稳,不能再拿这类活字狠狠干往他身上砸。
于是他改问另一个不那么直刺齐折榫,却同样要命的地方:
“净四候手那口,平时谁递页?”
祁四缺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从这里绕。
可这问题比问“净四是谁”更狠。
因为你不一定知道净四是谁。
但你肯定知道是谁在给候手位递第一页、第二页的筛页。
这口人,多半才是净水后槽真正稳定转起来的那根轴。
祁四缺咬了咬牙。
“我没见正脸。”
“只知道都叫‘页背手’。”
“不是净手,也不是夹廊。”
“他不碰活腕,不碰死尾。”
“只管把哪只手该上哪一页、哪一页该回哪口净水槽,先在页背排好。”
这一下,陆平梁都听得寒气从脚底往上走。
净手位。
夹廊。
页背手。
这条路里,竟连“谁上第一页、谁退盲洗槽、谁配候净四”都已有专人专口。
难怪它能养出一只又一只净手。
因为它根本不是某个高手的绝活。
它是一整套分得过细的吃人手艺。
燕沉舟则在心里默默记住这个新位名。
页背手。
不碰活腕,不碰死尾。
只排页。
这种人,往往比最后出手的人更难摸,也更值命。
因为他才是把工序从“有人会”变成“按序轮转”的那层骨架。
齐折榫忽然很轻地出了一句:
“页背手……鞋底不沾水……”
所有人都立刻看向他。
齐折榫自己也怔了怔,像没料到这句会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
他脸色一白,忙把眼闭上。
可这已经够了。
说明他虽没见净四正手,却极可能在更前头擦过页背手或页背那口的人。
而“鞋底不沾水”,便是第一道极实的细节。
燕沉舟当即不再追着问,省得把他再往更深处扯乱。
只轻轻应了句:
“记着就行,不用再想。”
断药槽里又静下来。
可这回静里,已经不再只是保命。
还多了下一步该往哪口追的骨架。
净三退了。
净四候着。
页背手还在更里层替这套位序排页。
而他们手里,有束片,有祁四缺,有齐折榫这只没被按实第三点的活证。
路比先前清了。
也比先前更凶了。
燕沉舟没再继续追“净四长什么样”。
因为到了这一步,脸反而不是最值命的东西。
候手位在哪口候,谁替它递页,哪一层还没过,才值。
脸能换。
号能顶。
可一只手若还没过第二页,它在静不下来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毛病,那套路便一时换不掉。
这比认人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