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轮酒过,席间氛围温软闲适。
清漪看着二人对饮,心底微动,也伸手想去取身前酒杯,刚要触碰杯沿,身侧的风倾雪便轻轻摇头示意。清漪微微一顿,懂事收回手,不再动饮酒的念头,默默低头吃着碗中饭菜。
春光灼灼,落英纷飞,转瞬半个时辰过去。桌上酒菜尽数食尽,君逸尘早已面颊泛红,慵懒地趴在石桌上,眉眼松弛,已然醉得不轻。
反观青干,依旧身姿端正、神色清明,周身毫无半分醉意,神明体魄分毫不受酒水影响。
清漪眼底掠过几分疑惑,“奇了,大师尊,君上酒量素来极好,断不至于这般轻易醉倒吧....”
风倾雪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狡黠的笑意,轻声开口解惑:“倒也并非逸尘酒量不济,是我早前温酒时,悄悄在酒里添了些安神助眠的东西。”
说着风倾雪抬手轻轻抚过君逸尘泛红的侧脸,眸色温柔又怜惜,轻声叹道:“他这一生扛得太多,心事太重,日日紧绷着心神。是该好好松弛下来,安稳睡一场了。”
清漪闻言恍然顿悟,低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大师尊不让我碰酒杯,原来是特意只为君上准备的。”
风倾雪轻轻颔首,柔声续道:“嗯。青干兄弟是先天神明,体魄本源超脱凡尘,这安神药对他自然无效。方才你我二人未曾沾酒,便只有逸尘一人真正饮下了这杯中之酒。”
她垂眸望着熟睡的君逸尘,眉眼噙着浅淡笑意:“他醒来只会当是今日心境松弛、酒酣沉醉,察觉不出异样。这件事,你们二人可得替我好好保密。”
话音落下,风倾雪起身动手收拾桌上碗碟,清漪见状连忙上前一同搭手,二人结伴往厨间收拾残羹,院中桃树下一时只剩青干与伏桌沉睡的君逸尘。
青干静静坐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君逸尘身上,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低声喃喃自语。
“君大哥,你体内承载着父亲残存真灵,我曾想若我一斧子劈死你,将那一缕真灵剥离封存于造化玉碟,带回起源界,说不定便能让父亲重新归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可我终究是下不去手,你有自己的道、自己的执念,心中牵挂苍生,亦有心爱之人相伴,拥有独属于你的一生。”
青干轻轻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望着伏案熟睡的人低声自语:“说到底,你自始至终都不是父亲,我不能为了一己念想,毁掉你的一切。”
他稍稍收敛心底翻涌的郁结,又暗自宽慰自己,“或许真如野哥先前同我所言,当年父亲主动以身应劫,便早已思虑周全,定然留下了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必非要走到如此极端的地步。”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叩了叩石桌,“我私下推演过无数次因果脉络,始终寻不到半分可行的头绪,父亲像是刻意抹除了所有相关痕迹,半点线索都不肯留。”
片刻后他抬眼,望着君逸尘安稳睡去的模样,心绪渐渐平复,心中拿定主意:“既然一时参不透他留下的两全之法,便不再执着苦思。先陪着你们一同扛过这场终末量劫,前路漫漫,说不定走着走着,答案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话音落罢,青干起身抬脚朝厨灶方向走去。
后厨之内,风倾雪与清漪正一同擦洗盘碗,水声轻响交织。风倾雪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来,柔声开口:“青干兄弟,怎么过来了?不多陪着逸尘在院中坐坐?”
青干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目光不自觉掠过一旁垂手洗碗的清漪,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总不好叫两位包揽所有活计,我也过来搭把手。”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略显僵硬地唤了一声:“君大嫂。”
风倾雪一眼便看透他心底所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从容吩咐道:“芽芽这里交给你和青干兄弟了,君上趴在石桌上睡得沉,我取件薄毯过去给他盖上免得着凉了。”
“大师尊……”
清漪闻言下意识开口,她心中透亮,君逸尘早已超脱凡俗血肉,寒暑不侵,根本不存在着凉一说,大师尊哪里是担忧他受寒,分明是特意寻由头,留出她与青干二人独处的空间。
风倾雪转身往外走时,悄悄朝青干递了一个眼色。
青干猝不及防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手足无措地垂落视线。风倾雪浅浅弯了弯唇角,步履轻缓踏出后厨,独留二人共处一室。
青干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挪到清漪身侧。清漪始终垂着眉眼,只顾反复冲刷手中瓷碗,半点不肯分神理会他。僵持片刻,青干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嗓音低沉又满是愧疚:“芽芽,对不起,先前是我失言,不该那般同你争执。可我是神,你是人族首席女官,我们之间不该……”
话音未及说完,清漪眼眶骤然发酸,滚烫泪珠砸在青干环着她手臂的手背上,轻声打断他的话,哽咽道:“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我是人族首席女官,可抛开这些身份,我也只是一个盼着心上人平安的小女人啊。”
青干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此番前往混沌之渊救出五行源主,能为终末量劫多添一线胜算,芽芽,我……”
清漪轻轻抬手,挣开他的怀抱,旋即转过身,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眼底泪光未褪,却褪去了执拗的怨怼,“我都懂,无需你多做解释。我明白你的大义,只是心里堵得慌,单纯不舒服罢了。”
她微微仰头,轻轻张开双臂:“抱抱我就好。”
青干心头一软,立刻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清漪用力回抱,脸颊埋在他衣襟之间,“青干,你能不能答应我,你一定会平安回来,回到我身边?”
青干收紧怀抱,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那是自然。我可舍不下芽芽这么好的娘子。”
清漪闻言耳尖一热,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膛,带着几分娇嗔:“谁是你娘子……你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青干低低轻笑,收敛了戏谑,语气郑重无比:“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赢。等量劫落幕,尘埃落定,我便带你一同回归起源界,岁岁朝夕,安稳相守。”
“好!”
二人静静相拥,后厨水声寂然,只剩彼此平稳温热的呼吸,久久未曾分开。
良久,清漪才轻轻推开他,抬手从虚鼎之中取出一朵莹白剔透的白莲。
莲瓣温润如玉,流转着柔和纯净的清辉,不染半分尘嚣戾气。
她托着白莲,神色郑重:“这是大师尊还是清念璃那一世时赠予我的本命至宝。此物能拆分作三件神器,太乙拂尘专御邪祟,三宝玉如意固守己身,青萍剑可斩破虚妄;三者合一便是这朵本源白莲,既能隔绝所有阴邪浊气、安定道心,亦可温养神魂、快速愈合肉身创伤。”
她抬眼看向青干,眸底藏着满心惦念:“我为它取名净世。前阵子你修成功德金莲与业火红莲之时,我便察觉到这朵白莲能同你的双莲本源产生共鸣、相辅相成。混沌之渊此行危机四伏,你把净世带在身上,三莲同源相互衬持,好歹能多一重保障,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青干垂眸望着那朵莹白净世白莲,眉眼间满是动容,指尖轻轻拂过温润莲瓣,语气带着迟疑:“可这是你的贴身本命至宝,于你至关重要。我若是带走了,你日后遇到凶险,该如何自保?”
清漪闻言浅浅一笑,“你不必忧心我。我坐镇人族腹地,人族坐拥鸿蒙顶尖种族大阵,固若金汤,寻常邪祟凶险根本近不得我身。再者,我还有二师尊亲赐的蟠龙枪护身,攻防兼备,足以自保有余。”
“况且天塌下来,自有高者相扛。前路浩劫凶险,有君上、大师尊、二师尊坐镇中枢,还有仙帝、魔尊、各位人王并肩破局,轮不到我上前冲锋陷阵、直面死险。”
“我守在家中后方安稳无忧,倒是你深入混沌险地,步步皆是杀机。这朵净世白莲于我用处有限,于你却是大有作用,你带着它,我才能真正安心。”
青干伸手接过净世白莲,抬手纳入自身虚鼎之内。
白莲刚一落定,鼎内功德金莲、业火红莲立时生出强烈共鸣,三色莲光交相缠绕流转,本源之力涌入四肢百骸,只一瞬便令他周身力量又浑厚强盛数分。
他抬眼看向清漪,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我若再一味推辞,反倒辜负了你一片心意。也罢,早晚都是相守相伴的夫妻,你的东西,自然也就是我的。”
“你!”清漪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又羞又嗔地瞪着他,话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
青干见状心头一暖,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低头覆上她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清漪稍稍用力推开他,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着气,眼底泛着一层水光,又羞又软地嗔道:“你想直接憋死我吗?”
青干低低笑出声,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道:“等我回来。”
清漪轻轻“嗯”了一声,“我等你,无论多久。”
二人缓缓松开相拥的手臂,青干转身一步踏出后厨,虚空之中巨斧轰然现世,凛冽神光席卷四方。
他再不迟疑,纵身破空而起,身形转瞬消失天际,直往天外之天疾驰而去。
清漪静静伫立原地,望着天际早已空无一人,一滴泪珠无声坠下,她抬手擦去,嘴角扯出一抹酸涩的浅笑,“青干,我有时真会后悔与你相守。做神明身后的女人,终日牵肠挂肚、步步担惊,实在太过煎熬……可我,偏偏甘之如饴。”
她望着远方云天,轻声轻语自问:“我们的结局,一定会很好的,对吗?”
一念甘饴,前路茫茫。
天道不语,宿命无声,奔赴混沌险地的心上人,更听不到她此刻的喃喃祈愿。
鸿蒙未尽的浩劫已然蛰伏,宿命轮盘缓缓转动,世间所有人,都在一步步奔赴各自的宿命。
无一人例外,无一人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