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三个字砸进识海的刹那,离殊的神魂骤然缩成一团。
不是她在说话。那道先前还冷硬刻板的神念只落下这三个字便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尾音。先前还稳稳悬在黑暗中的暗金光点猛地一缩,从拳头大小缩成了一枚米粒,敛去了所有光晕,像颗被随手嵌在虚空里的石子,连半分气息都不敢外溢。
黑暗翻涌起来了。
不是风动,不是雾涌,是整片虚空本身在缓缓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胸腔起伏,带着万古沉淀的厚重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在神魂上。每撞一下,离殊的神魂就发麻一分,本源残屑在识海深处疯狂发烫,像一粒被丢进火里的火星,滋滋地往外冒着淡金色的烟。
她死死咬着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剧痛拽回涣散的意识。
不对。
不是冲她来的。
那道藏在黑暗最深处的意志太庞大了,庞大到她连揣测的资格都没有。它只是在沉眠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丝气息,就搅得整片归真殿的虚空都跟着震颤。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身上那点微末的青丘本源,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了那片沉眠的节律上。
离殊后背渗出冷汗。
她想起进门前巡察使躬身的姿态,想起符诏上“亲核”两个字,想起自己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关于真相与复仇的侥幸。此刻全像被冰水浇透,凉得彻骨。
什么亲核,什么召见。
她连让那位多看一眼的分量都没有。
人家只是翻个身,溢出的一丝气息,就快要把她的神魂碾成碎末。
暗金光点缩在远处,一动不动,连之前那点冷硬的神念都彻底销声匿迹。
离殊忽然反应过来。
那点光,也在躲。
如果那真是莫老的神念分身,连它都要收敛气息蛰伏,那黑暗深处的存在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岛主。
传说中只手缔造拍卖岛、镇压归墟十二万年的存在。
他就沉眠在归真殿的最深处。
而她,一枚西区禁牢的甲级耗材,竟然误打误撞闯进了沉眠净地。
荒谬感混着寒意往上涌。
按岛规,耗材擅入核心净地,神魂俱灭都是轻的。可那道意志根本没理会她,甚至可能根本没察觉到她这粒尘埃。真正有反应的,是这片虚空,是刻在归真殿每一寸纹路里的规矩。
像灰尘落在了洁净的玉盘上,玉盘自己动了除尘的心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识海里就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生灵的神念,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平直、冷硬,像刻在神魂里的铁则自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盖过了所有虚空震颤的嗡鸣:
【检测禁忌本源侵入核心净域三里。】
【净域节律波动值:零点七。】
【应急处置预案启动。】
离殊浑身一僵。
禁忌本源?
是说她的青丘本源?
她下意识想把本源压得更深,可已经晚了。那道声音像无处不在的风,顺着神魂的缝隙钻进来,把她那点藏在最深处的残屑照得清清楚楚。
虚空的震颤忽然停了。
不是平息了,是某种更刻板的力量接管了这片区域。翻涌的黑暗凝固在半空,连光影流动的轨迹都慢了下来。离殊感觉自己像被封进了一块琥珀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下一秒,那道律令之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直无波,像在走固定的章程:
【禁忌品类:青丘狐族本源残屑。】
【风险等级:乙级扰动源。】
【处置方式:强制遣送诸天,隔离核心净域。】
【绑定制式归令,加载寻源预案。】
【目标坐标:天衍界,残片载体凌衍。】
一条条律令砸下来,离殊越听心越沉。
没有审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判定她罪名的流程。
就像发现一件放错了地方的物料,直接按规矩重新发配。
什么召见,什么亲核,全是她自作多情。
真正的流程本该是在外围偏殿交割归令,不知是巡察使走了捷径,还是核验禁制出了疏漏,竟把她直接送进了核心净域。刚好赶上尊上沉眠翻身,本源共鸣触发了净域的应急处置。
她不是被选中的人。
她是被清理的灰尘。
【底阶耗材行止禁令:
一、禁外露青丘本源气息;
二、禁擅动归墟湮灭之力;
三、禁扰动诸天宗门局势。
违逆任一,归令即刻触发神魂清算。】
冰冷的禁令刻进识海,离殊指尖微微发麻。
不是商量,不是叮嘱,是刻在归令里的死规矩。碰一下,就是死。
她咬了咬牙,在心里逐条记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现在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耗材序列:青丘一脉编号初一。】
【反馈时效:三个时辰。逾期无归令回响,次第激活编号初二备选。】
听到“编号初二”四个字,离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果然。
她从来不是唯一。
同批次的青丘耗材,至少还有一个。她死在路上,死在任务里,都没关系,立刻就有人补上。
归令不会停,任务不会断,缺了谁都一样。
就像矿坑里缺了一块矿石,随手再拣一块填上就是。
谁会在意一块矿石的死活?
离殊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指尖攥得发白。
三百年执念,血海深仇,在这些万古不变的规矩面前,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活下来才有机会。
哪怕只是当一把刀,也要先当一把能砍到仇人的刀。
就在这时,身侧的虚空忽然滋滋作响。
像被无形的刀刃硬生生撕开,一道窄窄的裂口凭空出现。裂口边缘扭曲翻卷,狂暴的空间乱流从里面喷涌出来,刮得人脸颊生疼,连神魂都跟着泛起细密的刺痛。
裂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边缘粗糙不堪,没有任何加固的禁制纹路,像急着清理垃圾,随手在墙上凿了个洞。
连通道都开得如此敷衍。
【逐界通道已生成。】
【即刻遣送。】
律令之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背后涌来,推着她往裂口方向去。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挽留,像在赶什么脏东西。
离殊没有反抗。
她知道反抗没用。
留在这里,等尊上的气息再溢出来几分,她的神魂会直接被碾成飞灰。冲进通道,至少还有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她甚至能猜到,通道里大概率会有一层微薄的护持。不是心疼她,是怕她死在半路上,归令跟着碎了,还要再费功夫重新投放替补。
能省点事,就省点事。
纵身跃入裂口的前一秒,离殊回头看了一眼。
浓稠的黑暗里,那粒米粒大的暗金光点依旧缩着,一动不动。
自始至终,莫老的神念都没有再出现过。
或许是被沉眠气息压得不敢动弹,或许是根本不屑于管这种级别的小事。
一尊统摄全岛的顶层存在,怎么会为一枚耗材的去留分心?
离殊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纵身一跃,扑进了翻涌的空间乱流里。
身后的虚空瞬间弥合。
连一丝空间余波都没剩下。
净域的禁制自动扫过周遭,涤净了最后一缕青丘本源的余气。沉眠节律缓缓回落,重新归于平稳。
整片归真殿又变回了之前那片死寂的虚空。
仿佛从没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万古岁月里一次微不足道的自行除尘。
……
失重感铺天盖地。
离殊像被丢进了翻滚的绞肉机,四面八方都是锋利的空间碎片,刮在皮肤上就是一道血痕,钻透神魂就是一阵剧痛。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用神魂裹住本源残屑,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果然如她所料,识海里的归令微微发烫,散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金光罩,护住了她的神魂本源。
光罩很薄,像一层蝉翼,在乱流里摇摇欲坠。
这就是制式护持。
刚好够七成耗材活着落地,多一分都没有。
死了,算你运气差,顺位替补顶上。
活下来,算你合格,可以干活。
离殊咬着牙硬扛。
乱流里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息,或是一天。她的意识一阵阵发黑,神魂像被反复撕扯的布条,到处都是裂口。身上的囚服早就被空间碎片割成了碎条,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血痕,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光罩越来越淡,裂痕越来越多。
离殊心里清楚,再飘下去,光罩碎了,她就得跟着一起碎。
可她没办法。
在空间乱流里,她连方向都辨不清,只能像粒尘埃一样随波逐流。
就在光罩即将彻底碎裂的刹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很淡,很弱,在混沌的乱流里像颗遥远的星子。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她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朝着那点光亮急速坠去。
“噗通——”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离殊呛了一大口水,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晃动的水光,淡金色的阳光从水面透下来,碎成一片片粼粼的光斑。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落地了。
她活下来了。
离殊手脚并用地划向水面,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她扶着岸边湿滑的岩石,弯着腰剧烈地咳嗽,呛进去的冷水混着血沫一起咳出来,胸口火辣辣地疼。
潭水很冷,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涩意。
七成存活率。
她赌赢了。
撑着岩石爬上岸,离殊瘫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状态。
身上的囚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多少皮肤。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渗着血,被冷水泡得发白。神魂受损严重,像被碾过一遍,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修为足足跌了两成,九尾狐族的幻术遁术都发挥不出全盛时的一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本源残屑完好,归令也安安稳稳待在识海深处,没有半点损伤。
制式护持果然只保核心物件。
她的死活不重要,归令不能碎。
离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爬满青绿的藤蔓。头顶是狭长的一线天,淡金色的阳光洒下来,落在潭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纯净的灵气。
很温和,很鲜活。
和拍卖岛那种永远沉郁冰冷、处处透着禁制气息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就是诸天。
天衍界。
离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头顶的天光。
三百年了。
自从被抓进拍卖岛,她就再也没见过真正的阳光,没见过这样鲜活的青山绿水。玄字牢里只有永恒的昏暗,祭台上只有血腥与禁制的冷意。她差点忘了,诸天万界原来还有这样温暖的颜色。
可只恍惚了片刻,她就立刻回过神,指尖骤然收紧。
自由是假的。
她不是逃出来的,是被扔出来干活的。
身上绑着归令,刻着三条死禁令,身后牵着拍卖岛那只无形的手。这里不是终点,是另一个棋局的开始。
她现在的处境,未必比玄字牢里好多少。
深吸一口气,离殊压下所有情绪。
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她起身,走到潭边,借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样子。
脸色苍白,头发湿透黏在脸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狼狈得像个逃荒的。
这副样子走出去,太扎眼了。
离殊皱了皱眉,转身走到石壁边,摘了几片宽大的藤蔓叶子,又扯了几根坚韧的藤条。她把身上破烂的囚服简单撕了撕,裹住关键部位,再用叶子和藤条在外面缠了几圈,勉强做成了一身简陋的衣裙。
灰扑扑的,不起眼,扔在人堆里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刚好。
做完这一切,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本源,修复神魂上的伤势。
归令在识海里微微发烫,指向东方。
很淡,却很清晰。
凌衍在东边。
距离很远,至少隔着数万里。
以她现在的状态,全速赶路也要大半个月。路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宗门势力,多少凶险。
急不得。
离殊闭着眼,一点点温养受损的神魂。
先恢复几分力气,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换身像样的衣服,打听一下天衍界的局势,再慢慢往东走。
凌衍跑不了。
有归令指引,他躲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她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摸一摸诸天的底。
莫老……不,净域禁律只说让她把人带回去,没说怎么带,没说时限,也没说不能中途做点别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离开了拍卖岛,离开了层层叠叠的禁制监视,天高海阔,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半个时辰后,离殊站起身。
神魂的伤势稳住了,修为恢复了三成,勉强够赶路用。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顺着山涧往东走。
山涧很偏,杳无人烟。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鸟兽的叫声从密林深处传来,灵气也越来越浓郁。
离殊走得很小心,收敛了所有本源气息,连脚步声都压到最轻。
诸天万界,弱肉强食。她现在状态不佳,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林木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开阔的田野。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天空。风吹过稻田,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浪。远处的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人间烟火气。
离殊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村落,脚步顿了顿。
太平,祥和。
像极了三百年前的青丘。
那时候也是这样,漫山的桃花,遍野的灵田,族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童追着蝴蝶跑,老人坐在桃树下晒太阳。
心口猛地一疼,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离殊攥紧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三百年了。
她终于回到了诸天。
可她的家没了,族人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背着血海深仇,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凶手还在逍遥法外,高高在上。
她甚至连凶手是谁,都还没查清楚。
压下翻涌的情绪,离殊抬步往山脚下的村落走去。
先去村里看看,换身衣服,买点干粮,再打听一下东边的路。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了村里传来的喧哗声。
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哀求,还有男人粗鲁的喝骂。
离殊脚步一顿,皱起了眉。
出事了?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村民。
几个身穿灰衣、腰佩长刀的汉子站在中间,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神色凶戾。他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在微微蠕动,发出呜呜的闷响,显然是装了个人。
“哭什么哭!”三角眼踹了一脚麻袋,恶狠狠地对着旁边跪地的农妇骂道,“你家男人欠了我们青玄宗三百块下品灵石,拿女儿抵债是天经地义!这是你女儿的福气,进了青玄宗能修仙问道,总比在这穷山沟里种地强!”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农妇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哭得撕心裂肺,“灵石我们会想办法还的……她才十二岁,不能去啊……”
“还?”三角眼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就你们家这破房子烂地,种一辈子地也还不上!少废话,人我们带走了!再闹,连你一起抓去矿场挖矿!”
周围的村民们低着头,敢怒不敢言,没人敢上前说话。
青玄宗是附近百里内最大的修仙宗门,据说门里有筑基老祖坐镇,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得罪得起的。
离殊站在人群外,眼神冷了下来。
青玄宗。
说是收弟子,实则强抢民女,和土匪没什么两样。
诸天万界,也从来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弱肉强食,在哪里都一样。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她现在身份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旦动了手,万一暴露了气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得不偿失。
可当三角眼伸手扯住麻袋口,狠狠一拽,露出里面小女孩的脸时,离殊的眼神骤然变了。
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布满泪痕,眼睛哭得红肿,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她小时候的堂妹。
三百年前,青丘破城那天。
她的小堂妹也是这样,被魔族士兵装在麻袋里,哭着喊姐姐。
而她躲在暗道的夹层里,捂着嘴,连出声都不敢。
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被掳走、被屠戮,看着漫山的桃花烧成灰烬。
心口的疼意又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像蚂蚁在啃噬。
离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冽。
算了。
就当……还当年那份亏欠。
就当……给青丘留一点余德。
她迈步走出了人群。
“等等。”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喧哗。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三角眼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衫简陋,孤身一人,不像有背景的样子,顿时面露凶光:“哪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纷纷按住了刀柄,一脸不善。
村民们也都替她捏了把汗,暗暗摇头。
这姑娘看着清秀,怎么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青玄宗的人,也是她能惹的?
离殊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落在麻袋上,淡淡开口:“人留下。灵石,我替他们还。”
“你还?”三角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就你?三百块下品灵石,你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就把你也一起抓走!看你长得还不错,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离殊眼神更冷了。
她确实没有灵石。
拍卖岛里用不上这东西,她身上除了一身破衣服,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别的办法。
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幻术气息藏在指尖。
九尾狐族的幻术,对付这种炼气期的小角色,绰绰有余。不用动本源,不会暴露身份,足够让他们乖乖把人留下。
可就在她准备动手的瞬间——
识海里的归令,忽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警示,不是危险。
是共鸣。
极其强烈的共鸣,像烧红的烙铁,狠狠贴在了神魂上。
离殊浑身一震,指尖的幻术瞬间散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青玄宗那群人的身后。
村路的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
他背着一个旧书箱,手里拿着一本卷边的古籍,正低着头,边走边看。步履闲散,气质清隽,像个游学的普通书生。
他似乎没注意到村口的纷争,只顾着看书,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看起来干净,温和,人畜无害。
离殊的心脏却狂跳起来。
归令在识海里疯狂发烫,几乎要灼烧起来。
指引的方向,就是他。
凌衍。
她找了半天的目标人物,竟然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撞上了。
离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青衫书生。
就是他?
身负本源碎片、与归墟共鸣度极高的凌衍?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游学书生,身上连半分灵气波动都没有,像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是伪装得太好,还是归令感应错了?
不可能。
归令是净域禁律绑定制式物件,不会出错。
可如果他真有那么特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为什么偏偏在她准备动手的时候出现?
巧合?
还是……他早就感应到了归令的气息,特意在这里等她?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离殊心里警铃大作。
莫老……不,禁律只说让她把人带回去,没说这个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底牌。
她贸然上去接触,会不会反而掉进对方的圈套里?
正思忖间,那个青衫书生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过来。
他生得很干净,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离殊,又扫过场中的青玄宗众人,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这里起了纷争。
他合上书本,缓步走了过来。
“诸位,”
他开口,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水面,
“不过是些许灵石纠纷,何必动刀动枪,吓着孩子。”
三角眼本来正盯着离殊,见又冒出来一个穷酸书生,顿时怒从心头起:“哪来的书呆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信不信连你一起揍!”
凌衍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笑了笑。
他放下书箱,从里面摸出了一个钱袋,掂了掂。
“三百下品灵石,是吗?”
他语气轻松,随手将钱袋扔了过去,“我这里正好有。人放了吧。”
三角眼下意识接住钱袋,打开一看,果然是满满一袋灵石,成色还都不错。
他愣了一下,抬头狐疑地看着凌衍。
一个穷酸书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灵石?
离殊也皱起了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人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出手却这么阔绰,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绝对不是巧合。
凌衍像是没察觉到两人的异样,依旧温和地笑着,对着三角眼道:“灵石够了吗?够了就带人走吧。别为难乡里乡亲的。”
三角眼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凌衍,摸不准对方的底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拿着灵石,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农妇连忙扑过去解开麻袋,抱着女儿失声痛哭。村民们也纷纷围上来,对着凌衍连连道谢。
凌衍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态度温和,进退有度。
全程,他都没再看离殊一眼。
仿佛刚才那道对视,只是偶然。
离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归令的共鸣还在持续,越来越强烈。
就是他。
绝对是他。
可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
不对,他应该不认识她。
那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是巧合,还是……他早就感应到了归令的气息?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离殊看着不远处那个温和浅笑的青衫身影,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极致。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禁律只说让她把人带回去,没说这个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底牌。
她贸然上去接触,会不会反而掉进对方的圈套里?
正思忖间,
凌衍和村民们道别完,重新背起书箱,拿起古籍,继续往前走去。
方向正好是离殊这边。
离殊心脏一紧。
他过来了。
他想干什么?
她下意识绷紧了神魂,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凌衍却只是脚步不停,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青丘来的客人,
跟我来。
别说话。”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离殊耳边。
离殊浑身骤然僵硬,瞳孔骤缩。
他知道。
他知道她的来历!
他甚至知道她是青丘狐族!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收敛了所有本源气息,连狐耳狐尾都藏得严严实实。
他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一眼看穿?
离殊猛地转头看向他。
凌衍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低着头看书,慢悠悠地往前走。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可归令在神魂里疯狂跳动,烫得惊人。
毫无疑问,就是他。
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游学书生,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特意在这里等她。
他到底是谁?
他等她,又想干什么?
离殊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任务从一开始,就脱离了禁律给的剧本。
她是猎人,还是猎物?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衫落拓,书卷随身。
像一道解不开的谜,横亘在她的前路之上。
离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得闯一闯。
她抬步,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路上。
谁也没看见,
远处的山巅上,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静静立在树梢上,猩红的眼睛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啼鸣。
翅膀一拍,
化作一道黑影,向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