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切开一个,果肉金黄金黄的,比去年颜色更深,纹理更细密,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甜香。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很甜,比去年还甜。果肉比去年更软糯,入口即化,舌尖上留下淡淡的奶香。
他蹲在那棵树前,看着满树的果子,笑了。
三年前,他种下第一批榴莲蜜苗的时候,阿钟说他疯了。三年前,他补种被台风刮倒的苗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完了。
三年后,他的奶香一号量产了。
他——做到了。
他——用三年——做到了。
不是"运气"。
是"做"出来的,"扛"出来的。"等"出来的。"真"出来的。
他把那个果子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到院子里请大家吃。
婶婶吃了一块,说“甜”。
阿钟吃了一块,说“比去年好吃”。
阿武吃了一块,说“根生哥,你种的东西真好吃”。
老陈吃了一块,没说好吃不好吃,竖了个大拇指。
陈根生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也吃了一块。
果子很甜。
但他的心里更甜。
不是因为这个果子能卖多少钱,是因为他终于证明了——这条路是对的。
他的技术是对的,他的品种是对的,他的坚持是对的。
三年,一千多天,他一个人扛过来了。
他付出所有能付出的,换来今天的"甜"。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榴莲蜜量产了,蜜糖一号也丰产了。很好吃。”
林晚晴回了一条语音。陈根生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我知道。我在142857树上摘了一个,刚吃完。”
陈根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在你背后。”
陈根生转过头,林晚晴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半个榴莲蜜果肉,嘴角还沾着一点金黄色的果肉汁。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
头发散着,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根生,你的蜜糖一号,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榴莲蜜。”
陈根生看着她,一个手里拿着半个榴莲蜜果肉的"女博士","陪了他三年"的人。陪他扛事,一直没有离开。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晚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看了三年的树。”
林晚晴笑了一下,把那半个果肉递给他。
“吃吧。你自己种的,你还没吃够。”
陈根生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比刚才还甜。
榴莲蜜丰产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省级媒体来了。
来的是海南日报的记者,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
她从海口坐大巴到万宁,又打了一辆网约车到果园,下车的时候满头大汗,白色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下了车第一件事,是找地方洗手。
阿钟给她打了一盆井水,她洗了手,又把脸上的汗擦了一下,重新扎了一下马尾。
“陈老板您好,我是海南日报的记者,我叫苏婷婷。”
她伸出手,跟陈根生握了一下。
“我们报社想做一期海南热带水果产业发展的专题报道,听说您的根生一号是咱们省榴莲蜜的标杆品牌,想采访一下您。”
陈根生给她倒了一杯水,请她在院子里坐下。
海南的天气虽然热,但院子里有树荫。
那棵沉香树,树冠很大,把整个石桌都遮住了。
苏婷婷坐在树荫下,看着远处的榴莲蜜林。
"陈老板,您这个院子,布置得真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一个院子。"
"但是,看着舒服。那种“不装”的舒服。"
陈根生笑了笑。
“苏记者,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你问什么我答什么,说得不好你别见怪。”
苏婷婷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石桌上,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陈老板,您别紧张,就当聊天。咱们先从您来海南说起吧。您是什么时候来海南的?为什么来?”
陈根生想了想,说:“三年前,正月十六。在河南欠了债,离了婚,走投无路,来海南投奔我叔叔。”
苏婷婷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写完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同情。
“您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多少钱?”
“三万块。”
“欠了多少债?”
“将近两百万。”
苏婷婷的笔停了一下。她看着陈根生,似乎在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真的。
陈根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样看着她。
他不怕说这个,说过很多次了。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老板,这三年的时间,您是怎么过来的?”
陈根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他看了看远处的榴莲蜜林,看了看头顶上蓝得发假的天。
“种地。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以后睡。施肥、浇水、修剪、授粉、摘果,一样一样地干。遇到问题就翻书、问人、白天记晚上整理笔记。三年整理了三大本笔记本,记四千多页。”
“您遇到过什么困难?”
“多了。台风刮倒过苗,有人环剥过我的树,有人举报过我的香蕉,有人压过我的价。一个困难接一个困难,解决了一个又来一个。”
“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陈根生想了想。
他以前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他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这次——他又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认死理。我觉得这件事能成,就干到底。干不成,不回头。”
苏婷婷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她画横线,是标记"重点"的意思。
她做了 5 年记者,她采访过很多人。
她听过很多"坚持"的故事。
但很少听到"认死理"。
"认死理",比"坚持"更真。
"坚持"——是有意识地在做。
"认死理"——是骨子里在信。
"坚持"——可以放弃。
"认死理"——放弃不了。
"坚持"——是动词。
"认死理"——是状态。
她被这句话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