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组长说:
"老董,我们会尽快出具正式的调查报告,还你清白。这段时间,你正常生产,不要被人影响。"
"杨组长——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的记录。你这十几年的记录,比你任何一个客户都信得过。做农业的人,最值钱的就是这个,每一步都有据可查,这是你的'命'。"
"嗯。"
"我回去了。报告大概两周内出。出完以后,我亲自送过来。"
"杨组长你路上小心。"
"嗯。老董保重。"
杨组长走了。
老董站在苗圃门口,看着调查组的车开走。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
他身边的苗,在阳光里一片一片的绿。
他种的这些苗,没做错任何事。
他这个人,也没做错任何事。
他只是被人坑了。
但他通过陈根生和林博士的帮助,用十几年攒的"清白”——扛住了。
示范基地挂牌之后,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
陈根生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人,有省内的,有省外的,有政府部门的,有科研机构的,有大学的学生,还有从越南、老挝来的考察团。
他不太会说场面话,但人家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藏着不掖着,把这三年的经验从头到尾讲一遍。
他的讲解,不像那种"讲",更像"说"。
他不说"我做了什么",他说"我是怎么做的"。
他不说"我做到了什么",他说"我踩了什么坑"。
他不说"我成功了",他说"我还差什么"。
来的人听了他的讲解,都觉得他"真"。
"真"比"会说话"更有说服力的。
有一天,一个从云南来的种植户问他:“陈老板,你是怎么从河南跑到海南来的?你家里人支持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前被问过"你怎么来的""你为什么来""你怎么种出来的",但他没被问过"你家里人支持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虽然他爹和他说,“去了就好好干。”家里人没有明确反对,但这在当时的情况下,都是被逼无奈,债主上门,无路可走、别无选择。
“我是独生子。我爹妈就我一个孩子。我离婚了,欠了债,来海南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万块钱。”
那个种植户看着他,又问了一句:“那你爹妈谁照顾?”
陈根生沉默了。
这个问题戳到了他最疼的地方。
他爹妈在河南,秀兰在照顾。秀兰已经跟他离婚了,没有义务照顾他爹妈。但她还是在照顾,因为她是康康和果果的奶奶,因为她是那个家里唯一能照顾老人的人。
“陈老板,我不是故意问你这些。”那个种植户说,“我也是独生子。我爹妈在老家,我一个人在外面闯。每次想到他们,心里就难受。想回去,回不去。不回去,又放心不下。”
陈根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亲切。
不是因为他种地种得好,是因为他跟自己是同一种人。
独生子,一个人在异乡,爹妈在远方,心里永远有两头牵着。
一头是事业,一头是家。两头都不能放,两头都放不下。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陈根生蹲在地头,点了一根烟,“我爹妈在河南,我前妻在照顾。我跟她离婚了,她还愿意照顾我爹妈,是因为她心好。不是因为她欠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年底把她和孩子接过来。一家人在一起,就不分两头了。”
那个种植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老板,你比我强。你还有机会把家人接过来。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
“我老婆不愿意离开老家。她说她爹妈也在老家,她走了谁照顾?”
陈根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不能回家。
那个人——是不能离开家。
两个人——两种"不能",都是被"家"困着。都是被"家"撑着。
他不知道那种"被家困着"和"被家撑着"——哪种更累。
他只知道,都是累,都是"心里那根线,永远牵着"。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带着那个种植户继续参观。
送走那个人之后,陈根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掏出来闻了闻。
香气钻进鼻子,脑子“咔嗒”了一下。
这一次,他想明白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是独生子,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但他可以选择怎么活。
可以选择把家人接到身边。
可以选择不让爹妈在老家孤零零地老去
可以选择让康康、果果在海南长大。
他以前没得选择,只能"被选",被债主选,被合伙人选。
他现在他有"自己选"的资格了。
怎么"选"他说了算。
他把树根装回口袋,站起来,拿起手机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秀兰,年底之前,我一定把债还完。接你们来海南。”
秀兰没有回。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戴上草帽,往后山走去。
地里的活,不会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就变少。
五月下旬,榴莲蜜开始成熟了,蜜糖一号也进入了丰产期。
那些花苞变成了一串一串的小果子,小果子一天天变大,从黄豆大到花生大,从花生大到鸡蛋大,从鸡蛋大到拳头大。
陈根生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遍,一棵树一棵树地数,一个果一个果地摸。
阿钟说他魔怔了:“根生哥,你每天数一遍,你不累啊?”
“不累。”
“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陈根生没有理他。
他知道阿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数果子。
不是数着玩,是要知道产量。
知道了产量,才能安排采摘、安排分拣、安排包装、安排物流。
每一个环节都要提前准备,差一天都不行。
果子晚摘一天,过熟率就上升。
过熟的果子,在路上就烂了。
烂一个就是几十块。
他数果子是"在做决定"。
这不是"强迫症",是"在做"。
六月,开始采摘了。
第一批果蜜糖一号摘了五百多个,将近两千斤。
奶香一号摘了近四千个,大约两万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