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老董出事了。
他的种苗场被人举报了,说是卖假苗。
举报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欠他二十多万不给的客户。
那个客户姓黄,自己种死了几百棵苗,不想着找自己的问题,反咬一口说是老董的苗有问题。
他找了一个在农业系统工作的亲戚,他表弟在县农业农村局当科员。
他表弟替他写了一封举报信,盖了章,捅到了省里。
省里农业农村厅,很重视,派人下来调查。
调查组来了 5 个人,组长姓杨,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很克制。
他们到苗圃以后,把苗圃封了一部分,要取样检测。
检测的是苗的品种纯度、病害情况、嫁接成活率。
检测结果,要等一个月才能出来。
这一个月,老董的苗不能卖。
客户不敢买。
生意全停了。
一个月是检测的常规时间。
这一个月正是一年之中,集中采购果苗的时期,对老董来说,是灭顶之灾。
老董来陈根生这儿喝酒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平时不这么穿,他平时穿得随便。
今天穿成这样,说明他今天出门前,专门换了衣服。
穿成这样来陈根生这里,是想让自己看上去"还行"。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眼神是那种"被打倒了"的眼神。
是被那种,你明明没做错,但你就是没办法证明自己的那种"打"。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酒杯,没喝。
“陈老板,你说我这辈子图啥?我做种苗做了十几年,技术不说最好,也是海南数得上号的。我的苗卖到全国各地,客户都说好。就这么一个人,把我十几年的名声毁了。”
陈根生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董,你的苗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我的苗每批都有检测报告,每批都有出圃记录,从接穗到砧木到嫁接苗,每一步都有据可查。他那几百棵苗死了,是他自己管理的问题,跟我没有关系。”
“那你还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检测结果,是时间。这一个月,我不能卖苗,客户不能买苗,人家等不了我一个月,都去别家买了。等结果出来,证明我的苗没问题,市场已经被别人占了。我损失的不仅仅是这个月的生意,是这一整年的生意。”
陈根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老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些客户,有多少是老客户?”
“大部分都是老客户,有的跟了我七八年了。”
“他们信不信你?”
“信。但他们等不了我一个月。做农业的,季节不等人。苗晚种一个月,果子晚熟一个月,价格差一大截。”
陈根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在河南的时候,被人举报、被人诬陷、被人坑,那种百口莫辩的感觉,他太懂了。
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就是没办法证明自己。证据要时间,清白要时间,但时间不等你。
“老董,你那个客户,举报你的那个,他种的是什么品种?”
“榴莲蜜,蜜糖一号和奶香一号都有。”
“谁供的苗?”
“他买过别人的,也买过我的。他举报的是我那批,但他种死的苗不全是我的,还有别人的。他把所有的死苗都算在我头上了。”
陈根生想了想,说:“老董,你把你那个客户的购买记录和检测报告整理一下,证明他买你的苗是两年前,买别人的苗是一年前。他种死的苗,有一部分是别人的苗,跟你没关系。”
“那些数据我有,但整理起来很麻烦。”
“我帮你。”
陈根生用了三天时间,帮老董把那些数据整理出来。
他做事跟他记笔记一样细。
他做出来的东西,别人一看就懂。
他把那些材料,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黄老板在老董这里,购苗的完整记录,每一批苗的品种、数量、单价、总价、付款时间、收苗人签字,一项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二部分,是老董苗圃的出圃记录,每一批苗的接穗来源、砧木品种、嫁接时间、嫁接工人姓名、嫁接成活率、田间管理记录、出圃前检测报告,全部列出来。
第三部分,是让林晚晴帮他们写的一份技术说明,从专业角度分析那些苗死亡的可能原因——土壤问题、水分问题、病虫害问题,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
说明的最后,写了一个关键的判断:
"根据以上记录,黄老板在 20** 年 3 月所购 800 棵榴莲蜜苗,为老董苗圃 20** 年 11 月嫁接、20** 年 2 月出圃的批次,该批次出圃成活率为 96%——符合国家标准。黄老板所种死苗,经实地查看,其根系无老董苗圃批次特征,结合其同时期从其他苗商所购苗的记录,可初步判断——所死苗中至少有 70% 来自其他苗商。土壤根结线虫未处理——是导致死苗的主要原因。"
这段技术说明,林晚晴用了两天写完。
写完后她自己看了三遍,改了三遍。
她把改完的版本给陈根生看。
陈根生看完,只说了一句话:
"这份说明,能让老董翻身。"
老董看了这份说明,手在抖。
他抖不是激动,是"终于看到了希望"。
老董把材料递交给调查组的时候,手还在抖。
调查组的人看了材料,又去老董的苗圃实地看了一圈。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把苗圃里的每一种苗都看了。
看完以后,组长杨同志把老董叫到一边。
当场表态:“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举报内容与事实不符。你的苗从接穗到出圃,全链条证据齐全。举报人所说的'假苗'——不成立。
老董眼泪掉下来了。
他50 多岁的人,做了十几年苗,从来不掉眼泪。
他今天掉眼泪了。
他握着杨组长的手,没说话,只是点头。
他的手粗糙的、沾着泥的、长满老茧的,握着杨组长的手。
像是握着"他十几年的清白"。像是握着"他这辈子做苗的'对'"。
他握着不松手。杨组长也没松手。
两个人握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