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海南的热带水果产业正在转型升级,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根生果园是这种转型的典型代表。
他说陈根生同志从河南来海南创业,三年时间把一片荒山变成了标准化果园,他的经验值得全省的种植户学习。
陈根生站在人群里听着,觉得韩处长说的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
什么“转型升级”什么“典型代表”,这些词太大太重了,压在他身上喘不过气。
他就是一个种地的,每天五点半起床,施肥、浇水、修剪、授粉、摘果,跟成千上万个海南的种植户做着一样的事。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记了几本笔记,总结了一些经验,愿意把这些经验分享给别人。
仅此而已。
他不是"典型代表"。不是"转型升级"。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这一件事做了三年。
做久了就有了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被韩处长知道了。
被韩处长叫作"经验"。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经验"。
他只是——活下来而已。
韩处长讲完话,把话筒递给他,让他也说几句。
陈根生接过话筒,看着面前那些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当官的,有做学问的,有种地的。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行,我陈根生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我就说几句实在的。我来海南三年了,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万块钱,欠了两百万的债。三年了,债没还完,但果园起来了。不是我多厉害,是海南这块地好,是海南的人好。我把我的经验写成了一个小册子,送给合作社的成员们,不收钱。以后全省的种植户想要,我也不收钱。大家都能把树种好,把果子卖好,比什么都强。”
他把话筒递回去,退到人群后面。
林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你说得很好。”
“真的?”
“真的。你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比漂亮话好听。”
揭牌仪式结束后,韩处长把陈根生拉到一边,跟他说了一个事。
“陈老板,省里明年要搞一个热带水果品牌推广计划,重点扶持一批有潜力的本土品牌。你的根生一号,我们想纳入这个计划。”
陈根生愣了一下:“纳入计划之后呢?”
“省里会给一部分资金支持,帮你们做品牌推广、参加展会、对接渠道。具体政策还没出来,我先跟你通个气,你心里有个数。”
“韩处长,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的产品好,你的故事好,根生一号有这个潜力。”
韩处长走了之后,陈根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不锈钢的底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戴上草帽,扛着锄头往后山走去。
阿钟在后面喊他:“根生哥,牌子刚挂上,你不多看一会儿?”
“看过了。地里的活还没干完。”
四月第一周的一个晚上,秀兰发了一个视频过来。
陈根生点开一看,康康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奖状,举得高高的,挡住了半张脸。秀兰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康康,把奖状拿低一点,爸爸看不见你的脸。”
康康把奖状放低了一点,露出一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两颗门牙都掉了,黑洞洞的,看着又好笑又可爱。
“爸爸!我得奖了!数学考了第一名!”
陈根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想把康康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孩子瘦了,下巴尖尖的,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康康真棒!爸爸回去给你买礼物!”
“我不要礼物,我要爸爸回来!”
陈根生的喉咙哽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以前他会说“忙完这一阵就回去”,但康康已经不相信这句话了。上次他说了,康康哭着说“你每次都骗人”。
“康康,爸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爸爸的果园被省里选为示范基地了。就是全省最好的果园,别人都要来学习的那种。”
康康眨了眨眼睛:“那爸爸是不是很厉害?”
“爸爸不厉害,爸爸就是种地的。但爸爸种的榴莲蜜,很多人都说好吃。”
“那爸爸给我寄一个!我要吃!”
陈根生笑了:“好,爸爸明天就给你寄。”
挂了视频,陈根生坐在床沿上,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他没有闻,只是攥在手心里。
树根已经很黑了,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他把树根贴在胸口,想着康康的脸,想着他那两颗掉了的门牙,想着他那句“我不要礼物,我要爸爸回来”。
他拿起手机,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秀兰,今年年底,我一定回去接你们。”
过了好久,秀兰回了一个字:“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以前秀兰会说“你说过很多次了”“这次是真的吗”“我等你”。
这次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不是相信,是不想再争了。她说“好”,不代表她信,只代表她不想再吵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明年这个时候,这道裂缝还在不在。他还在不在这个房间。秀兰和孩子在不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让这一切发生。
第二天早上,他给康康寄了一箱蜜糖一号。
不是奶香一号,是蜜糖一号。
蜜糖一号,是他和林晚晴一起做的"心头肉"。
他要把他的"心头肉"——寄给他的"心头肉"。
这是"他"能做的"最用心的事"。
他把箱子寄出去了。
写的是康康的名字,留了秀兰的电话。
另一边,王力又去了一趟万宁兴隆红砖厂。
他这次去,不是买砖,他是去找饶春英。
买了两瓶水,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她。
"春英,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喝点水。"
"不渴。"
"拿着,客气啥。"
她接了,没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