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骓马四蹄翻飞,黑色身影破开漫天黄尘,沿官道向北疾冲。身后逃难集里的曹军呐喊声、箭矢破空声渐渐被风声吞没。周子凡本就不擅骑术,只得伏低脊背,紧紧贴住马身,双臂死死箍住马颈,借着暮色掩护一路狂奔数十里,直到周遭再闻不到半点兵戈之气,才敢稍稍松力,勒紧缰绳缓缓放缓马速。
此时夕阳已沉向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残红。胯下的夜魇早失了先前的暴烈,步幅微微发颤,左前蹄的旧伤经一路狂奔彻底崩裂,暗红血珠顺着蹄壳滴落,在尘土路上印出断断续续的血痕。马鼻不住喷出粗重的白气,胸腹剧烈起伏,尽显疲态。
周子凡翻身下马,低头察看马蹄伤势,眉头紧锁思绪到:“这马本就是虎豹骑淘汰的伤马,旧伤未愈又经全力奔袭,创口撕裂得厉害,若不及时处置,轻则废了脚力,重则力竭而死。在这乱世之中失了代步的脚力,想追上刘备的队伍、完成潜伏大计,难如登天”。
他抬眼望向四野,官道上仍有零星拖家带口的流民踉跄北行,可夜色渐浓,山野昏沉,必须找一处隐蔽落脚之地休整。目光扫过前方林缘,暮色里隐约露出半片残垣断壁,像是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位置偏僻,远离官道,正好避人耳目治伤歇脚。
周子凡牵起缰绳,绕开官道上的人流,顺着林间小径缓步走近。
到了近前才见,庙门早已朽烂,半扇歪斜着垂在地上,院里荒草没膝,阶砖碎裂翘起。正殿里的土地神像倾颓歪斜,落满尘灰,梁上蛛网密布,显然荒废已久。
此处偏僻隐蔽,既避曹军巡逻斥候,也不惹人注意,正适合临时休整。
他先把夜魇牵到殿角避风处,抬手顺了顺马颈上的鬃毛,低声安抚。
夜魇虽仍带着桀骜之气,却似感知到他并无恶意,只耷拉着马头,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缓,不再挣扎躁动。
确认四周无人,周子凡心念一动,从意识空间取出两份军用急救包和瑞士军刀。拆开一看,里面绷带、止血棉、消毒水、止血散、抗生素一应俱全,都是处理外伤的利器。他拿起瑞士军刀,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夜魇受伤的左前蹄,左臂稳稳扣住马腿,免得它因疼乱动。
刀刃划开裹在蹄上的脏麻布,伤口乍一暴露在空气中,夜魇猛地一颤,就要扬蹄挣扎。周子凡臂上发力,稳稳按住马腿,另一只手顺着马颈反复轻抚,低声安抚。力道与声音双重安抚之下,夜魇渐渐安静下来,只喉间发出几声低沉的嘶鸣。
看清伤口模样,周子凡心里暗骂那曹军校尉混账。旧伤加新裂,皮肉翻卷,里面混着尘土、草屑与干结的血痂,不少地方已经红肿发炎,污秽不堪。
他先取干净止血棉,轻轻拭去创口外围的浮尘与血污,清理干净周边杂物。再拧开消毒水瓶盖,微凉的药液缓缓淋在伤口上。药液刺激之下,夜魇又是一阵绷紧,却比先前安分了许多。周子凡耐着性子反复冲洗了两遍,把深处的污秽尽数冲净,彻底消了毒,这才停下。
消毒完毕,他倒出足量止血散,均匀厚厚地敷在整片创面上。待药粉覆满伤口,又取过绷带,从蹄底开始一圈圈细密缠绕,松紧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勒得血脉不畅,也不至于松脱滑落。
做完这些仍不放心,他瞥见供桌边有只缺了角的陶制供盘,便捡过来用衣角擦干净,倒出些水囊里的清水,再掰开一支抗生素溶进水里——他既无注射器具,也不懂给牲畜扎针,只想着口服多少也能起效。他端着水凑到马嘴边,夜魇此刻已然温顺许多,竟低头慢慢舔食起来,似是知道眼前这人是在救它。
一番细致处置下来,半个时辰悄然而过。原本狰狞渗血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好,血腥气渐渐淡了。夜魇的状态明显舒缓下来,喘息越来越平稳,原本紧绷颤抖的马腿也慢慢放松,轻轻将蹄子落回地面,不再强撑着受力。
周子凡能做的都已做尽,只盼明日伤势能见好,届时再换一次药便可继续赶路。
他取出随身的粟米干粮与几块果干,就着水囊慢慢吃了起来。幸而有马代步,干粮尚能支撑几日,等明日路上再寻机会猎些野味补充气力。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野,星河横亘天际,晚风穿破庙门而过,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息,卷来阵阵凉意。周子凡靠在殿柱上闭目调息,缓缓恢复白日奔袭、夺马突围耗去的体力,精神却始终提着几分警惕,留意着庙外的动静。
次日清晨,晨光穿透林间薄雾,细碎地洒进破殿。周子凡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察看夜魇的伤势。
他托起马蹄,见纱布上只渗了少许血渍,便用军刀小心拆开绷带。底下的伤口恢复得远超预期,血早已止住,红肿发炎的地方也开始收水结痂。周子凡暗赞一声,果然商城里的东西效果不凡。
他再度用消毒水清洁创面,这次不必再敷止血散,只将剩余的抗生素药膏细细抹在伤口上,再用新绷带重新包扎妥当。弄完之后他拍了拍马颈,示意夜魇起身走走。夜魇试探着踩了踩地,又踱了几步,已然不痛,便转过头来,温驯地用马头蹭了蹭周子凡的胳膊,似是道谢。
周子凡收好急救包,确认周遭无异状,翻身上马,继续催马往樊城方向疾驰。路上又换了一次药,夜魇的蹄伤便已基本痊愈,脚力恢复了七八成。
他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顺着北上的路径疾行。沿途景致日渐萧瑟,所过村落十室九空,百姓尽数弃乡北逃。官道上流民络绎不绝,老弱相扶、青壮负重,车马辎重绵延数里。路人皆是满脸惶色,沿途纷纷传言曹公大军压境,南阳以南郡县皆震恐,百姓皆愿北投樊城,依附刘皇叔以避兵祸。乱世流离之惨状,满目皆是,令人心生恻然。
几日疾驰,过荆门、经宜城,周子凡一路追至汉水之畔。只要渡过眼前这条大江,北岸便是樊城,正是刘备驻军之地。
这几日沿路听市井流民私下议论,周子凡已然摸清当下荆州局势。时下为建安十三年七月下旬,荆州牧刘表重疾缠身、卧榻不起,时日无多,然襄阳城内风声紧锁、内外隔绝。蔡瑁、张允一众荆州大族,已然暗中拥立刘琮,严密封锁州牧病危之情,城中官吏百姓多人心惶惶、窃窃私语,唯独屯守樊城的刘备一无所闻,依旧广纳流民、整饬部伍,安抚北地逃难百姓。
周子凡立在江边望着滔滔汉水,心里快速盘算。刘备驻守樊城,眼下正广收北方流民、扩充兵马,扮作逃难百姓混入军中,是最稳妥、最不引人注目的法子。可若是带着夜魇过去,一匹上好的军马太过扎眼,非但容易被守军层层盘问,也与普通流民身份严重不符,极易暴露潜伏身份。
思忖再三,他终究还是选了弃马潜行的路子。
渡过汉水之后,周子凡寻了处僻静林子,卸下马鞍辔头尽数丢弃,伸手拍了拍夜魇的脖颈,低声道:“往后不能再带着你了,你自个去吧,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生度日。”
说罢他轻轻一拍马臀,夜魇缓步往山林深处走去,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周子凡每次都挥挥手,示意它快走。如此反复数次,那马才终于没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送走夜魇,周子凡蹲下身,双手抓起地上的泥土往脸上、身上胡乱抹开,头发揉得蓬乱,再把外袍扯出几道破口,转眼便成了个风尘仆仆、满面憔悴的逃难北方流民。收拾妥当,他才缓步往汉水北岸的流民收容点走去。
路上遇着数名同样北逃的南阳百姓,周子凡放缓脚步,上前拱手问询,言语谦和:“诸位乡邻,可是自南阳逃难至此?听闻樊城有刘皇叔收留流民,不知前路可安稳?”
几名流民皆是满面倦容,闻言长叹一声,纷纷答话。一人老者摇头叹道:“公子有所不知,曹公大军将至,南阳郡县皆乱,乡里不保,我等只得携家北奔。如今荆州襄阳消息闭塞,州牧病重无人知晓后事,唯有刘玄德仁德爱民,在樊城收容流民、赈济贫苦,故而四方百姓皆往樊城投奔。”
另一青壮汉子接口道:“只是前路难行,江防盘查甚严,寻常百姓方可入樊,若是带甲马辎重,定会被守军拦下细审。如今乱世,只求皇叔庇佑,能得一方安生之地便足矣。”
周子凡顺势附和,坦言自己身世:“在下本是南阳寒门子弟,早年黄巾作乱,双亲皆亡,孤身漂泊乡里。今闻曹公南征,故土难存,故而北上投奔皇叔,只求苟全性命,觅一处安身之所。”
一番言语质朴真切,与一众流民境遇相合,几人顿时放下戒备,将他视作同郡乡邻,一路结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