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在明朝万历年间,湖广一带有个地方叫归州。
归州城不大,但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城西有座凤凰山,山上常年云雾缭绕,当地人说是山里有灵气。可也有老人说,那雾气不是灵气,是怨气。为啥呢?因为凤凰山上有座古墓,墓里埋着一位将军,将军生前杀人太多,死后怨气不散,化作白雾笼罩山头。
这话传了几百年,信的人不多,但也没人敢上山去验证。
归州城里有个大户人家姓裴,裴家世代经商,到了裴文昭这一代,已经是富甲一方。裴文昭有个独生女儿叫裴玉笙,生得是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归州城里的人都说,谁要是娶了裴家小姐,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这裴玉笙有个怪毛病——她每隔七天,就必须去凤凰山上的那座古墓前烧纸上香,风雨无阻。
裴文昭问过女儿为什么,裴玉笙只是摇头,说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心里有个声音催着她去,不去就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裴文昭请了多少大夫来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有个游方郎中告诉他,说这可能是心病,得找个道士来看看。裴文昭就托人从武当山请来了一位道长。
这道长姓陆,道号玄清,在武当山修行四十余年,据说能通阴阳。他来到裴家,见了裴玉笙,又听说了她每七天去凤凰山的事,脸色就变了。
“裴员外,”陆玄清压低声音说,“令嫒这不是病,是被人下了蛊。”
裴文昭吓了一跳:“蛊?什么人会给我女儿下蛊?”
陆玄清摇摇头:“不是人下的蛊,是墓里的东西下的蛊。”
“墓里的东西?”裴文昭更糊涂了,“道长,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
陆玄清叹了口气:“凤凰山上那座古墓,埋的是前朝的一位将军,姓萧,叫萧衍之。这人活着的时候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死了也不安分,魂魄一直留在墓里。他需要一个活人来替他守墓,每隔七天吸取一次活人的阳气,才能维持魂魄不散。令嫒就是被他选中的人。”
裴文昭听完,脸都白了:“那道长可有办法破解?”
陆玄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办法倒是有,但得先找到蛊源。那萧衍之的魂魄是通过一件器物来控制令嫒的,只要找到那件器物,毁掉它,令嫒就能恢复自由。”
“什么器物?”
“我也不知道。”陆玄清摇摇头,“得进墓里去看。”
裴文昭犹豫了。那座古墓在当地人眼里是个禁忌,谁也不敢靠近。可现在为了救女儿,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道长,我陪你一起去。”
陆玄清摆摆手:“你不能去。你没有法力,进去了反而碍事。我得找个人陪我一起去,这个人得有胆量,有身手,还得懂些阴阳之术。”
裴文昭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我认识一个人,叫周慕白,是归州府的捕头。这人武艺高强,胆子也大,以前在成都府当差的时候,破过不少奇案。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陆玄清点点头:“那就请他来吧。”
周慕白这人,说起来也是个传奇。他本是成都府的捕头,因为得罪了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被发配到归州这个小地方来当差。可他不以为意,每天照样该吃吃该喝喝,闲了就练练拳脚,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他听说裴家小姐的事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行,我陪道长走一趟。”
陆玄清有点意外:“周捕头,你不怕?”
周慕白咧嘴一笑:“怕啥?我当了十几年捕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再说了,要真有鬼怪作祟,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陆玄清看着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是个普通的捕头。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
陆玄清和周慕白带着工具,悄悄上了凤凰山。山上的雾气比平时更浓,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打着灯笼,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座古墓。
古墓占地不小,墓前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墓门是用巨石封住的,石头上刻满了符咒。
陆玄清绕着墓走了一圈,突然皱起眉头:“不对。”
“怎么了?”周慕白问。
“这墓门的符咒,不是镇压魂魄的,而是滋养魂魄的。”陆玄清指着石头上的符文说,“你看这些符文,每一笔都是倒着画的,这叫逆符。逆符的作用不是困住里面的东西,而是给里面的东西提供力量。”
周慕白凑近看了看:“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在养着墓里的东西?”
“对。”陆玄清的脸色很难看,“而且这个人一定懂阴阳之术,法力还不低。”
周慕白想了想:“会不会就是给裴小姐下蛊的那个人?”
“有可能。”陆玄清点点头,“先进去看看再说。”
两人合力推开墓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墓道很长,两边墙壁上画满了壁画,画的都是行军打仗的场景。周慕白仔细看了看,发现壁画上的将军,正是萧衍之。
“这人生前还真是个狠角色。”周慕白说,“你看这幅画,他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敌兵。”
陆玄清没说话,只是盯着壁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两人走到墓室尽头,看见了一口石棺。石棺很大,棺盖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两颗红宝石镶嵌的,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这就是萧衍之的棺材。”陆玄清说。
周慕白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棺盖:“要打开吗?”
“等一下。”陆玄清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石棺照了照。铜镜里映出的不是石棺,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棺材旁边,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周慕白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道长,这是……”
“别慌。”陆玄清说,“那是萧衍之的魂魄。她就在这儿,只是我们看不见她。”
“她?”周慕白一愣,“萧衍之不是男的吗?”
陆玄清摇摇头:“谁说萧衍之是男的?”
周慕白愣住了。
陆玄清继续说:“萧衍之是前朝的一位女将军,女扮男装从军十二年,立下战功无数。后来身份暴露,被朝廷处以极刑。她死后,部下偷偷把她的尸体运回这里安葬。但她的怨气太重,魂魄一直不肯离去。”
周慕白听得目瞪口呆:“那她为什么要控制裴小姐?”
“因为裴小姐是她的后人。”陆玄清说,“裴玉笙的母亲,是萧衍之的后代。萧衍之想让裴玉笙继承她的衣钵,替她完成未了的心愿。”
“什么心愿?”
“报仇。”陆玄清叹了口气,“当年出卖她身份的,是她最信任的副将。那个副将姓裴,就是裴玉笙的先祖。萧衍之要让裴家的人,世世代代替她守墓,直到她找到那个副将的转世,亲手报仇。”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长,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陆玄清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因为我就是那个副将的转世。”
周慕白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陆玄清摆摆手,“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这一世,我是个道士,只想化解这段恩怨。”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再欠债了。”陆玄清说,“前世我背叛了她,这一世我要还清这笔债。”
周慕白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松开刀柄:“那你打算怎么做?”
陆玄清走到石棺前,双手按住棺盖,用力一推。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移开。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白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土,泥土里长出了许多白色的根须,像是植物的根系一样,深深地扎进了白骨里。
“这是……”周慕白凑近一看,发现那些根须是从白骨内部长出来的,密密麻麻,几乎把整具白骨包裹住了。
“这是绣骨术。”陆玄清的声音很沉重,“有人用邪术把这些根须种进了萧衍之的骨头里,让她的魂魄无法离开。这些根须每隔七天就需要吸收一次活人的阳气,否则就会枯萎。萧衍之为了活下去,只能控制裴玉笙,让她定期来送阳气。”
周慕白倒吸一口凉气:“是谁下的这种毒手?”
陆玄清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滴在白骨上,那些根须像是受到了刺激,剧烈地扭动起来。
“你干什么?”周慕白想阻止他。
“别碰我。”陆玄清推开他,继续滴血。鲜血越来越多,那些根须扭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然一根根断裂开来,化作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白骨失去了根须的支撑,哗啦一声散架了。
与此同时,墓室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风中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凄厉无比,听得人毛骨悚然。
陆玄清跪在地上,对着白骨磕了三个头:“萧将军,前世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我用我的血,替你解开绣骨术的束缚。你的魂魄自由了,可以去投胎了。”
哭声渐渐停了。
阴风也散了。
墓室里恢复了寂静。
周慕白扶着陆玄清站起来,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你没事吧?”
“没事。”陆玄清摇摇头,“就是失了点血,休息几天就好了。”
两人走出古墓,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山上的雾气散了,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慕白回头看了一眼古墓,突然问:“道长,那个给萧衍之下绣骨术的人,到底是谁?”
陆玄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她的师父。”
“师父?”
“对。”陆玄清点点头,“萧衍之小时候拜过一个道士为师,学了一些法术。后来她女扮男装从军,那个道士觉得她背叛了师门,就对她下了绣骨术,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周慕白皱了皱眉:“那个道士还活着吗?”
“死了。”陆玄清说,“死在一百年前了。但他的徒弟还在。”
“徒弟?”
“就是我。”陆玄清苦笑一声,“前世我是萧衍之的副将,也是那个道士的弟子。绣骨术,是我帮她下的。”
周慕白愣住了。
“所以我刚才说,我是来还债的。”陆玄清叹了口气,“前世我欠她的,这一世我终于还清了。”
两人下了山,回到裴家。
裴玉笙已经醒了,她不再想去凤凰山,也不再觉得浑身难受。她看见周慕白,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周慕白也觉得心跳加速,但他什么都没说。
陆玄清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心里明白了几分。但他也没有点破,只是说:“裴小姐,你的病已经好了。以后不用再去凤凰山了。”
裴玉笙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陆玄清摆摆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周捕头吧,要不是他陪我去,我一个人也办不成事。”
裴玉笙转头看向周慕白,红着脸说:“周捕头,谢谢你。”
周慕白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不客气,举手之劳。”
陆玄清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缘分。但这份缘分,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因为萧衍之的魂魄虽然自由了,但她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只有陆玄清听见了。
她说:“那个副将的转世,我不会放过他的。”
陆玄清知道,她说的是周慕白。
但他没有告诉周慕白。
因为他知道,有些债,是躲不掉的。
三个月后,周慕白和裴玉笙成亲了。
婚礼那天,归州城万人空巷,都来看热闹。裴文昭高兴得合不拢嘴,摆了三天流水席。
陆玄清也来了,他送了一份贺礼——一面铜镜。
“这面镜子能辟邪。”陆玄清对周慕白说,“你把它挂在床头,能保你们夫妻平安。”
周慕白接过镜子,笑着说:“道长,你太客气了。”
陆玄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婚礼结束后,陆玄清离开了归州,继续云游四方。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凤凰山。
山上的雾气又起来了,比之前更浓。
陆玄清知道,那不是萧衍之的怨气,而是别的东西。
但他没有回去查看。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该管的就不要管。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茫茫的晨雾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