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带着阿玉和陆琢，跟着卫成安去了玉石交易会。
陆琢走在几人边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的摊子。刚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角两个闲站着的人，又收了回来。
刚走到玉石区，卫成安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啊……”他站住脚，皱着眉头往四下里看，“昨天那些摆好料子的摊子，怎么都没了？”
阿玉也愣住了。
昨天她们来逛的时候，沿街好些摊子都摆着上乘的青玉、碧玉，质地细腻，水头也足。
可今天再来看，那些好料子全没了，剩下的要么是棉絮重的次品，要么是价高得离谱的摆设。
“怎么回事啊？”阿玉小声问。
卫成安咬了咬牙：“还用问吗，肯定是裴仲安干的。他一早就派人过来，把市面上的好料子全收走了，摆明了就是要逼着咱们去找他买。”
阿玉气鼓鼓的：“他怎么这么霸道！”
“贵山城的玉石生意，他裴家占了七成，剩下三成也得看他脸色。”卫成安叹了口气，“沈姑娘，对不住了，我也没料到他下手这么快。”
沈清漪没说话，慢悠悠地沿街往前走，目光在各个摊子上扫过。
走了半条街，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卫掌柜，这交易会就这一片？”
“主要都在这儿了。”卫成安道，“不过……城西边还有个散户集市，都是些小本买卖的行商，摆几天就走的那种，料子杂，好东西少，但规矩也少。裴仲安一般看不上那边，手伸不到那么远。”
沈清漪眼睛微微一亮：“去看看。”
城西散户集市比城北冷清多了。
地方小，人也少，摊子东一个西一个的，大多是从康居、安息那边过来的小行商，语言不通，比划着做生意。地上摆的东西也杂，有玉石，有皮毛，有香料，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稀罕玩意儿。
陆琢走在几人边上，路过一个卖玉料的小摊子就停下来看两眼，拿起料子对着光照照，又放下。
阿玉皱了皱鼻子：“这里料子看着都不怎么样……”
“看着不怎么样，不代表真的不怎么样。”沈清漪淡淡道，“大铺子的好货都摆在明面上，价钱也明码实价。倒是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反而容易捡漏。就看你有没有那双眼睛了。”
她说着，蹲下来，在一个康居商人的摊子前拿起一块碧玉料子。
料子不大，皮壳灰扑扑的，看着很不起眼，上面还有几道裂纹，像摔过似的。商人开价也低，只要二十贯。
卫成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这块不行，裂得太深了，里面八成是碎的。”
沈清漪没说话，把料子递给阿玉：“你看看。”
阿玉接过来，翻来覆去摸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指尖顺着裂纹摸了一遍。
“沈姐姐，”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裂得没那么深，就是表皮裂。里头的颜色……应该挺匀的。”
卫成安愣了一下：“小姑娘眼光这么毒？”
“我从小在玉河边长大。”阿玉有点不好意思，“摸得多了，就能摸出个大概。”
沈清漪笑了笑，转头跟那康居商人比划：“十五贯，卖不卖？”
商人摇摇头，比划着说二十贯最低。
沈清漪放下料子，转身就要走。
商人急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伸手拉住她。
“行，十五贯就十五贯！”
沈清漪付了钱，把料子收起来。
卫成安还有点怀疑：“沈姑娘，这块料子……真能行？”
“切开就知道了。”沈清漪淡淡一笑，“走，接着逛。”
又逛了几个摊子，阿玉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散户手里的料子，大多蒙着皮壳，沾着泥，看着不起眼。但阿玉一块一块摸过去、掂过去，总能从一堆废料里挑出几块不一样的。
一块拳头大的青玉，皮壳粗糙，所有人都以为是废料，阿玉说里头水头足。
一块半紫半白的怪石，摊主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阿玉说那是稀有的烟紫玉。
还有一小块带着糖色的白玉，边角料大小，阿玉说够雕个挂坠，色正得很。
卫成安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他捋着胡子，连连摇头，“这小姑娘，眼光也太毒了吧？”
阿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挑。
沈清漪站在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铺子的料子，经过层层筛选，好坏一眼就能看明白，反而显不出阿玉的长处。倒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才是她真正的用武之地。
逛到晌午，两人已经收了十几块料子，花的钱还不到一百贯。
卫成安算了算，眼睛都亮了：“这些料子要是切出来都没问题，运回你们和田铺子里，碧玉青玉翻个三五倍不成问题，那烟紫玉可就说不准了。”
“别急。”沈清漪道，“找个地方切开看看。”
集市边上就有解玉的铺子，收点手工费，当场切当场看。
老板接过第一块碧玉料子，看了看那几道裂纹，摇了摇头：“这块悬，裂得深。”
“切吧。”沈清漪道。
老板拿起解玉刀，沿着裂纹往下切。
嚓。
一刀下去，料子分成两半。
众人都凑过去看。
卫成安倒吸一口凉气。
料子内里碧绿温润，几乎没有杂质，颜色匀得像一汪春水。表面那几道裂纹，真的就只停在表皮，半分都没渗进去。
“我的乖乖……”老板都看愣了，“这……这是上等的康居碧玉啊！”
阿玉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二块青玉。
切开，水头十足，清润透亮。
第三块烟紫玉。
切开，紫如烟霞，白如凝脂，两种颜色交融在一起，如梦似幻。
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烟紫玉？我在贵山城待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成色这么好的烟紫玉！”
卫成安激动得胡子都抖了：“阿玉姑娘，眼光也太毒了！”
沈清漪笑了笑，没说话。
阿玉低着头，嘴角翘得老高。
十几块料子切完，只有两块成色一般，其余全是上等货。最值钱的就是那块烟紫玉，色匀质细，紫气氤氲，搁在中原的大户人家里，能当传家宝。
陆琢拿起那块烟紫玉，指尖顺着切面摸了摸，沉吟道：“这块料子干净，雕个观音挂件正好，不费料。”
卫成安点头：“陆师傅这话在理，这么好的料子，确实得雕个素净的，不能糟蹋了。”
“低调点。”沈清漪道，“别声张。料子收好了，咱们回客栈。”
几人把料子包好，低调地往回走。
刚走出集市，阿玉就忍不住了，拽了拽沈清漪的袖子。
“沈姐姐，我厉害吧？”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夸奖的小松鼠。
“厉害。”沈清漪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带着笑意，“咱们阿玉，是天生的玉骨。”
阿玉脸一红，低下头，嘴角却快翘到天上去了。
陆琢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卫成安走在旁边，连连感叹：“裴仲安想垄断玉石市，逼你们就范，没想到你们另辟蹊径，反而捡了这么大的漏。这叫什么来着？人算不如天算！”
沈清漪淡淡一笑：“他守着他的宝玉阁，我们捡我们的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陆琢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刚才在集市里，有两个人一直跟着。”
沈清漪侧头看他：“你确定？”
“从切玉铺出来就跟着了。”陆琢道，“一个穿灰布衫，一个戴斗笠，不买东西，也不走近。”
卫成安皱起眉："跟着我们？裴仲安的人？
“没事。”沈清漪神色不变，“料子收好了。先绕路回客栈，看看他们跟不跟到底。”
阿玉赶紧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
回到客栈，阿布都拉正在院子里清点货物。
见她们回来，老爷子迎上来：“怎么样？收到料子了吗？我听说裴仲安把市面上的好货都包圆了。”
“收到了。”沈清漪笑了笑，“还不少。”
阿布都拉眼睛一亮：“在哪儿收的？裴仲安那小子手伸得那么长，还能漏给你们？”
“城西散户集。”卫成安抢着说，“阿布都拉大叔，你是没看见！阿玉这小姑娘眼光毒得很，从一堆废料里挑出十几块上等好玉，有碧玉、青玉，还有块烟紫玉！一百贯都没花到，切出来至少值三四百贯！”
阿布都拉捋着胡子笑了：“我就说这丫头有本事，之前在路上就看出来了。裴仲安那小子，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把好料子都收了想抬价，结果你们转头就捡漏了，哈哈！”
阿玉脸红红的，挠了挠头。
“于阗出来的人，哪有不懂玉的。”沈清漪淡淡道，“阿玉从小在玉河边长大，辨玉是本能。”
“厉害厉害！”阿布都拉竖起大拇指，“裴仲安那小子，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把好料子都收了，想抬价卖你们，结果你们转头就捡了这么多漏，哈哈！”
阿玉脸红红的，低头笑了笑。
几人正说着，陆琢抬了抬眼，往客栈门口看了一眼。
“跟着的人走了。”他淡淡道，“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刚撤。”
卫成安皱起眉：“还真是裴仲安的人？这手也伸得太长了。”
阿布都拉也沉下脸：“这小子，摆明了是示威。”
沈清漪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笑了笑。
“示威就示威吧。”她道，“说明他急了。他不急，就不会派人跟着了。”
卫成安叹了口气：“沈姑娘，这几天你们出入可得小心点。裴仲安那个人，心眼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让我铺子里的伙计多盯着点。”
“有劳卫掌柜。”沈清漪点了点头。
卫成安走后，阿布都拉也道：“沈丫头，这几天出门让张勇、王强跟着，别走单。裴仲安那个人，明的不行，说不定来阴的。”
“嗯。”沈清漪点点头，“我知道了。”
“行，那你们自己小心。”阿布都拉道，“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在贵山城还是有些人脉的。”
“多谢老爷子。”
夜里，阿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姐姐，裴仲安会不会真的来找咱们麻烦啊？”
“找就找吧。”沈清漪闭着眼睛，语气很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是……他在贵山城势力那么大……”
“势力大又怎么样？”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屋顶，“他有他的门道，咱们有咱们的路。真要斗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阿玉看着沈清漪平静的侧脸，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嗯。”她用力点点头，“咱们不怕他。”
沈清漪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得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