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刹那寂静，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张杨身上。
张杨闻言朗声一笑，笑意坦荡又肆意，毫无半分算计筹谋的凝重，淡淡开口：“没有胜算。”
“……”
小六子浑身一僵，瞬间瞳孔大地震，整个人直接懵在原地，手里的肘子都差点掉落在地，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变调了：
“没、没有胜算？！”
他连连后退半步，满眼的不可思议，又惊又慌：“师父！没有胜算您还要反？您这是疯了！彻头彻尾的疯子！明知必败还要逆天而行，我们所有人最后都会身死道消、灰飞烟灭的！”
八戒、沙僧几人神色未变，依旧笃定，显然早已知晓师父要如何回答。
“疯子？”
张杨缓缓直起身，眼底笑意收敛，“小六子你且听好。天地若是一场既定棋局，神佛执子、天道为规，那世间众生，便永远只能困在棋格之内，顺着既定命运行走，永世挣脱不了半分天地规则！”
“世人皆算胜算、赌输赢、谋正果，那是因为他们身在局中，不得不对弈！”
“可我，本就不入这灵山天道的棋局！”
“我不入局，又何须对弈，何须测算胜算？”
张杨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六子紧绷的猴头，动作温和，“况且，为师从没想过掀翻旧棋局后再坐上去做那新的执棋人。”
“三界众生，本就自性圆满、自给自足。山野凡人，向善本心便是慈悲；妖仙精怪，守心向善便是正道。人人本可自发成佛、自在修行，何须灵山立教、天道定规？”
“何须听从旁人编撰的经文，受制旁人定下的戒律？何为佛、何为善、何为正，从来不是灵山张嘴说了算，该是众生本心说了算。”
望着呆立的小六子，缓缓续道：“真佛本该是渡人，而非捆人；天道该是度世，而非是控世。我要做的，不是取而代之，而是打碎这盘困死三界的棋，让棋子归世，让众生自由。”
小六子脑子嗡嗡作响，死死攥着手里的肘子，急声辩驳：
“可师父！弟子不懂！
若无人立教、无人定规、无人教化众生，人心善恶无尺、行事无凭，那世间岂不是礼崩乐坏、天下大乱？
世人愚钝，多是迷途凡夫，没有佛法教化、天道约束，恶人横行、善者受欺，三界只会更乱啊！”
张杨闻言轻笑一声，眼底通透坦荡，缓缓开口反问：
“小六子，那为师问你，世间教化，是高悬空洞的大道理有用，还是言传身教，身体力行有用？”
小六子一怔，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来。
“世人向善，从来不是因为佛经戒律、也不是因为惧怕天规神罚。”
“是父母温良、邻里和睦、仁者行善、善人暖心，一代代以身载道，才养出人间善意。”
张杨语气渐沉，道破万古真相：
“再者，但凡有教主立道、有圣人立教，世间便一定会生出等级。”
“再正直的大道、再纯粹的初心，一旦有了教派、有了尊卑、有了权柄层级，最后都会被阶级裹挟、被私利篡改，硬生生从渡世大道，变成禁锢众生的枷锁压迫！”
“你看如来便是最好的例子。”
“初时悟道求真，本是解脱本心、悲悯众生；可一旦坐拥灵山、执掌佛权，立佛门、定戒律、掌功德、控因果，初心便变了。”
“正道成了权谋，教化成了掌控，普度众生成了收割功德，慈悲济世成了摆布棋局！”
小六子连忙定了定神，咬牙搬出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急忙辩驳：“可世尊终究是万世佛陀，证得究竟涅槃，超脱轮回，本该被三界敬仰、万民跪拜！
世尊曾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便是佛陀至高无上的佐证，怎会有错？”
张杨闻言悠然一笑，眼底无半分嘲讽，唯有通透：“没错。能勘破虚妄、涅槃归真、挣脱苦海的觉悟者，值得世人敬仰，却从不值得世人跪拜。”
他往前半步，字字洞穿佛门千年谬论：“既然众生皆有佛性，那众生皆是未来之佛，那诸佛与凡人，不过是先醒与后醒的区别。”
“佛，是彻底觉醒的人；人，是尚在迷途、未曾自渡的佛。”
“本源无二，本心无别，生来平等，何须卑躬屈膝、跪地朝拜？”
“你且听清那句唯我独尊。世尊说的，是唯我独尊，而非唯佛独尊！”
“何为我？不是如来一己之我，不是诸佛金身之我，是众生本心之我！”
“万千生灵，各有本我，各有真心，各有大道。人人本心独尊，不被外物裹挟，不被强权拿捏，这才是这句话的真意！”
张杨目光柔和，反问一句，“小六子，你且想想。”
“凡尘世人谋生糊口，有人摆摊卖包子，有人成衣卖衣裳，皆是凭本心擅长之事劳作、凭双手度日。”
“同样是挣钱养家、立身存世，你告诉我，卖衣服的，就一定高于卖包子的吗？”
小六子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然不会。”
张杨淡淡接过话头，声如钟鸣，彻底点破桎梏：
“工种无尊卑，谋生无贵贱，人心更无高低。”
“成佛是一条路，凡人度日是一条路，妖仙修行是一条路。条条大路皆可归真，人人本心皆可独尊。”
“可如今的天庭和灵山偏偏要立高下、分尊卑、垄断大道、独占圣名，把先醒之人捧作神明，把未醒众生压作蝼蚁，这，才是最大的悖道！”
小六子思索半晌，小心翼翼开口追问：“那依师父所言，真正的佛，究竟是什么佛？”
张杨神色淡然，应声答道：“自然是南无我心自在佛。”
小六子当即摇头，满脸不解，只当师父随口妄言：“师父莫要胡言乱语，三界诸佛名录弟子尽数听过，从来没有这一尊佛。”
张杨轻笑一声，条理分明缓缓剖析：“世间先有造化，而后才有天地；自在本心，生在万象造化之前。倘若没有人人自守的本心自在，连觉悟的根基都不存在，又哪里会衍生出灵山一众诸佛？”
小六子眉头紧锁，在心里反复揣摩这番话，迟疑试探：“师父的意思…… 莫非世间本来就没有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