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没有理他。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周天赐来过这件事他没有多提,陆小禾也没有多问。但沈燃把那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在脑子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想清楚了三件事。
第一,周天赐不是来找麻烦的。一个想找麻烦的人不会站在树底下说"你的经脉快断了",不会说"我第一次看见人自己亮星"。那些话里有别的东西,是沈燃不熟悉但认得的——一种正在努力理解什么的认真。
第二,周天赐也不是来交朋友的。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身体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靠近不了,也不会主动让别人靠近。他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沈燃那颗自己亮起来的星是真的。
第三,沈燃不打算主动去找他。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他现在没时间。他的经脉还细着,那道壁还撑不过五息,韩锐说"明年你来了我还在"。明年、周天赐、天道、那扇门——这些事都排在后面。前面的只有一件事:把这道墙练稳。
所以第二天周天赐又来了的时候,沈燃没有停手。
那天上午他在院子里对着木桩练"水汽先到、火芒后至"的节奏。壁已经能撑五息了,水汽凝在拳面上的速度和火芒跟上的间隙已经缩短到了半息之内。周天赐站在老槐树底下,距离比昨天远了两步,还是白袍,还是银线绣边。他站在树影里看着沈燃出拳、收拳、又出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燃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知道周天赐在看。
第三拳打出去的时候,沈燃刻意调整了一下节奏——他让水汽早走了四分之一息,火芒晚到了四分之一息,中间的间隔拉大了一点点。焦痕出现在木桩上的时候,中间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冰火交替时木头表面被撕裂了一道。
周天赐的视线在他右拳上停了一下。
沈燃收拳。他转过身,对着院门口的方向,没有走近,只是把右拳抬起来对着周天赐的方向亮了一下。微光在拳面上亮了一息,然后灭了。
那是一个回应。不是打招呼,不是挑衅,只是一个信号: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在看,我在做我的事。
周天赐没有说话。他在树影里站了三息,然后转身走了。白袍的下摆划过老槐树垂下来的枝叶,叶片震了一下,落了一片叶子下来。
沈燃收回拳头,继续对着木桩出拳。
又过了两天。
沈燃的那道壁能撑到七息了。七息之内水火并行,水汽和火芒同时覆盖在拳面上,打出去之后木桩上的焦痕已经能渗进去一指深。但他的右臂经脉也感觉到了——每多撑一息,那条细线就薄一分。他在第七息结束的时候收拳,看着自己右臂内侧那条几乎透明的经脉在皮肤底下微微颤动。
"沈燃。"
陆小禾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药碗。"你今天练了太久了。你的经脉在抖。"
沈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确实在抖,从手腕到手肘,细小的震颤像是拉得太紧的琴弦。
"还有三息能练。"
"三息之后呢?"
"明天再说。"
他停下来喝了药,坐在石墩上歇气。下午的阳光斜着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长了一倍。他靠着墙壁闭了会儿眼睛,把体内那颗星的跳动细细数了一遍。又稳了一些。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它都比前一天跳得更稳,像一块正在被磨平的石头。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院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放在门槛外侧,没有动静。沈燃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布包是白布的,系口用一根灰线扎着,解开来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比指甲盖大一点,表面光滑,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不是新的东西。摸上去是温的,像是被人一直贴身放着。
沈燃翻过来看另一面。石头底面刻着两个字,字很小,笔画很直,像是用刀尖刻的:
"等你。"
沈燃握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他把石头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上面没有别的标记、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陆小禾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有人留的。"
"谁?"
沈燃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和铜钱放在一起。石头比铜钱更沉一些,贴着掌心的时候那道凹痕刚好能卡住拇指的弧度。
"一个还在想自己要不要上路的人。"
陆小禾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看了看沈燃的右臂,皱了皱眉,转身回屋了。
沈燃站在院门口,把石头握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怀里。右臂的经脉还在抖,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恢复——很慢,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皮筋正在一点点弹回去。
他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的那片阴影。那里没有人。
但地上有一片被踩过的落叶,边缘是湿的,像是刚被人的鞋底压过不久。
沈燃转身走回院子里,把右拳重新举起来。
还剩三息。今晚练完。
他在心里把那块石头上的两个字也放进了"之后再说"的格子里,和韩锐的"明年"、周天赐的那句"从来没有人问过"放在一起。
那些都在后面。现在他要先把这道墙练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