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正厅的气氛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沈崇文端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进来的少女身上。她瘦了,嫁入侯府才多久,整个人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竹。
“清漪,”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为父来接你回家住些日子。”
沈清漪站在他面前,面上平静,心里却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刺客来自沈相府,父亲这时候来,是兴师问罪,还是别的什么?
“父亲的好意女儿心领了,”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只是女儿现在身子不便,恐怕不能远行。”
“不便?”沈崇文脸色微沉,“怎么,嫁了人就不认父亲了?”
“女儿不敢。”她摇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担忧,“只是衍之重伤在床,女儿实在放心不下。”
“陆衍之重伤,那是陆家的事。”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是我沈崇文的女儿,总住在别人家里,像什么话?”
她不退不让,直视着他的眼睛:“父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道理您教过女儿的。”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知道为父为什么而来。”
沈清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别装了。”他负手而立,眼神变得锐利,“你母亲的事,我已经查到了些线索。你想知道真相,就跟我回去。”
真相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尘封已久的门。这些年,她一直在追查母亲的死因,却始终没有确切的证据。现在父亲告诉她,他有线索。
可她知道,跟父亲回去,就等于羊入虎口。父亲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他用母亲的死做文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是为了政治目的。
“父亲,”她咬了咬牙,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女儿已经嫁入陆家,就是陆家的人。母亲的事,女儿会自己查,不劳父亲费心。”
“你!”沈崇文脸色大变,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要背叛为父?”
“女儿不敢,”她深吸一口气,“只是,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了。”
他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让人心里发寒:“好,很好。看来你在陆家学了不少东西。”
“父亲过奖了。”
侯府东院,陆衍之的住处。
侍从阿大匆匆跑进屋内,面色焦急:“少爷,相爷来了!正在正厅和少夫人说话,看那样子怕是要强行带人!”
床榻上,陆衍之猛地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他撑着要起身,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少爷!”阿大连忙上前扶他,“您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不能动?”陆衍之咬牙,声音虚弱却坚定,“老婆都要被人抢走了,我还躺着做什么?”
他推开阿大的搀扶,勉强站起身。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的脸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深吸一口气,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挪。
“少爷……”阿大急得直跺脚,“属下让人去叫少夫人回来,您先躺着不行吗?”
“不行。”他摇头,脚步不停,“沈崇文那只老狐狸,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清漪一个人应付不了。”
正厅里,父女二人僵持不下。
“你真的不跟为父回去?”沈崇文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你可想清楚了。为父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父亲想怎样?”沈清漪不退反进,“,女儿若是不肯,您还能硬抢不成?”
“硬抢?”他冷笑一声,“为父只是心疼女儿在这侯府受苦。陆衍之重伤昏迷,侯府如今自顾不暇,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跟为父回去,为父可以保你周全。”
“周全?”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翘起,“父亲所谓的周全,就是把女儿当成棋子送来送去?当年圣旨赐婚,女儿就已经是陆家的人了。父亲现在来说周全,不觉得太晚了吗?”
“你!”沈崇文气极,抬起手就要扇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人,为夫需要你。”
沈清漪浑身一僵,回头看去。
陆衍之在阿大的搀扶下,苍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身上还带着伤,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却硬是撑着走到了沈清漪身边。
“你怎么出来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眉头紧皱,“不要命了?”
他靠在她身上重量不轻,却还是勉强笑了笑:“为夫要是再不出来,老婆就要被人抢走了。”
沈崇文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陆衍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衍之站直身子,虽然虚弱,但那眼神却冰冷如刀:“相爷,清漪已经嫁入陆家,就是我陆衍之的人。您这样强行要人,是不是太不把圣旨放在眼里了?”
“你!”沈崇文气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陆衍之冷笑,“相爷是想抗旨?”
沈崇文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很好。陆衍之,你有种。”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
那眼神让她心中一寒。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门帘落下,正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沈清漪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陆衍之,声音急切:“你不要命了?!伤还没好就跑出来,是想死吗?”
他靠在她身上重量全部压了下来,却还是笑着:“舍不得死。”
“你!”她咬牙,扶着他往外走,“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什么时候都不能亏待了自己老婆,”他声音越来越弱,却还是坚持说完,“万一真被抢走了,我找谁说理去?”
她不再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他往外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