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嚣像是被一层无形玻璃隔绝开来,人声鼎沸,落在江稚鱼耳中,却只剩模糊嘈杂的背景音。
她端坐在裴烬身侧,一身红色敬酒服衬得肌肤莹白胜雪,唇色明艳。在外人眼中,她便是世上最幸运的新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涩浅笑,眼波流转,温婉动人。
唯独她自己清楚,脑海里早已掀起十二级大地震。
仪式上被迫中断的念头再度盘旋心底——【他不会也能听见心声吧?!】
如同引线点燃的炸弹,在热闹的宴席间静静灼烧,距离引爆越来越近。
江稚鱼握着高脚杯,小口抿着杯内澄黄的香槟。气泡在舌尖漾开细微麻意,却丝毫梳理不好一团乱麻的思绪。
不行,必须立刻验证这个荒诞猜想。
这事关她往后长久的摆烂大计!
倘若枕边人能够听见心声,日后她还怎么随心所欲在心里吐槽、放飞思绪?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迅速敲定A计划,开启第一轮试探。
视线落在餐桌中央色泽诱人的蒜蓉焗波士顿龙虾。
为维持新娘端庄形象,整场宴席她只勉强动了几口沙拉,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
【这蒜蓉龙虾闻着确实香,可蒜蓉起码放了半斤,吃着指定咸得齁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轻轻蹙起眉头,做出被油腻食物腻到的模样,目光有意无意飘向餐桌另一端。
两米开外的水晶杯中,黄澄澄的杨枝甘露点缀西柚果肉,格外惹眼。
【好想要那杯杨枝甘露,冰冰甜甜,正好解腻。可惜隔得太远,这身礼服不方便起身去拿,烦死了。】
内心戏落幕,江稚鱼摆正坐姿,佯装认真聆听台上司仪的祝酒词。耳朵竖得老高,像两只灵敏雷达,余光死死锁定身旁男人。
裴烬正与一位商界长辈低声交谈,唇角噙着礼貌浅笑,姿态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仿佛完全察觉不到身侧小妻子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难道是我多虑了?
心底刚冒出一丝侥幸,裴烬恰好结束交谈。他侧过身看向她,深邃眼眸顷刻浸满温柔。
在江稚鱼紧绷到极致的注视下,裴烬伸出修长手臂,越过大半张餐桌,动作自然地将那杯她心心念念的杨枝甘露端来,稳稳放在她手边。
他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嗓音低沉磁性:“尝尝这个,看你一直没怎么进食,应该合你胃口。”
轰——
江稚鱼脑中的炸弹,引线彻底燃尽。
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冲出喉咙。
握住玻璃杯的手指骤然僵硬,指尖冰凉。脸上精心维持的温婉笑容,一寸寸裂开。
巧合,一定只是巧合!
说不定他观察力太强,看见我一直盯着饮品!
江稚鱼在心底疯狂自我说服,小口饮下杨枝甘露,依靠清甜冰凉的滋味强迫自己冷静。
一次不足以定论,必须开展第二轮,更加精准的试探!
B计划即刻启动。
这次试探目标不能和自身需求相关,彻底排除“善于观察”这个可能性。
她目光扫过宴会厅,很快锁定不远处的江屿川。
大哥身着剪裁利落的银灰色西装,身形挺拔,除去新郎裴烬,便是全场最惹眼的男人。
绝佳的试探对象。
江稚鱼转头,装作同身旁江母闲谈。随口夸赞旗袍雅致,分散旁人注意力,视线透过人群缝隙,牢牢落在江屿川领口。
心底思绪再次奔腾。
【大哥这身西装是真帅,不愧是江家门面。等等,他领带怎么歪了一点点?
就偏了分毫,强迫症看得浑身难受!好想上前帮他扶正。不行不行,我是新娘,要保持优雅。】
内心戏份拉满,她持续和母亲说笑,余光一刻不离裴烬。
此刻裴烬端着酒杯走向江屿川,二人闲谈生意趣事,江屿川笑得舒展。
就是现在!
江稚鱼的心提到嗓子眼。
只见裴烬随之轻笑,抬手,没有拍肩,没有碰杯,指尖轻轻一拨江屿川的领带。
他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大哥,注意形象,领带歪了。”
江屿川一怔,低头查看,果真微微偏斜。
“方才与人碰杯蹭到了。”他随口调整,并未多想。
可这一幕落在江稚鱼眼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噗——
口中尚未咽下的杨枝甘露险些直接喷出来。她慌忙强行憋住,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怎么了?”
裴烬立刻回到她身边,宽大手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递上纸巾,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没事……呛到了。”江稚鱼咳得眼眶泛出水汽,摆了摆手,根本不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绝对不是巧合。
两次精准应验,一次比一次难以解释。
倘若第一次能够归结为观察力出众,第二次该如何解释?
隔着数米距离,闲谈间隙,精准捕捉到她的强迫症念头并且付诸行动?
这早已脱离常理范畴!
江稚鱼心神恍惚,煎熬地熬到晚宴尾声。
宾客陆续离场,江家长辈高高兴兴被送回主宅。
裴烬牵起她的手,漫步在洒满月光的花园小径,朝着庄园深处直面海景的婚房走去。
海风裹挟淡淡的咸湿气,拂动两人发丝。四下静谧,只剩虫鸣与远处连绵的浪声。
一路上江稚鱼全程“摆烂装死”。乖乖任由他牵着,垂着头,视线落在裙摆与他走动的裤脚。
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生出任何念头。
就连【今晚月色很美】这种无关紧要的想法,她都拼命压制。
她怕了。
害怕心底随便冒出什么想法,都会被这人尽数知晓。
她英俊富有、温柔体贴的新婚丈夫,搞不好是个天花板级别的外挂!
踏入布置浪漫温馨的婚房,裴烬贴心拉开座椅,为她倒上一杯温水。
“忙了整日,先喝点温水,之后泡个澡放松。”
声线温柔,眼底缱绻,好似全然不知小妻子内心掀起的狂风巨浪。
江稚鱼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撞上他温热的掌心,如同触电一般迅速缩回。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深邃眼眸,试图从中搜寻蛛丝马迹。
裴烬静静回望,坦然任由她打量。
唇角萦绕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裹挟着宠溺、温情,还有一份洞悉一切的从容。
良久,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像是安抚受惊的小猫,暖意漫入人心。
“在想什么?”
看见她瞬间绷紧的神情,他笑意愈发浓郁,缓缓追问。
“还是说,你好奇,我此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