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指尖重重按在地图蜿蜒的河道墨线上,粗糙纸面仿佛化作浸透水的河堤。
烛火猛地剧烈摇晃。她手指投下的影子被拉得纤长锋利,像一柄待出鞘的短刃,直直指向运河第七段。
“古籍记载,三日后戌时,此地必有暴雨,河水暴涨三尺。”
姜离语调平稳,不似推演天象,反倒像是宣读早已敲定的判词,“三皇子囤积私盐的暗仓,正落在河道低洼之处。一旦堤岸漫水,河水灌入仓中,食盐尽数消融。不必我们动手,他大批银两直接化为泡影。”
萧景珩目光落在那处标记,眼底掠过一缕精光。
他伸手覆上姜离手背,指尖微凉,力道不容动摇。
“单凭天灾,伤不到三皇子根本。盐耗光尚可重新囤积,唯有抓住实打实的罪证,才能斩断他根基。”
视线移向地图侧边一处记号。
“京城商会会长刘万生,早前货源遭三皇子强行垄断,损失惨重。此人唯利是图,心中积怨已久,是一柄恰到好处的刀。”
“利刃尚需打磨,方能见血封喉。”
姜离收回手掌,自袖中取出一枚蜡丸,轻轻搁在案上,“水魈,刘万生近期动向如何?”
阴影之中,水魈身形鬼魅般显现,单膝跪地,语声压得极低。
“三日前属下潜伏刘府外围,撞见他深夜密会宰相旧部。彼时宰相尚未下狱,他急于寻新靠山。如今宰相身死,刘万生惶惶不安,急需打破垄断自保。此刻接触,我们手握十足筹码。”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渗入眼底,森冷暗藏。
“既然如此,这趟浑水,我亲自走一遭。”
“不行。”
姜离眉头一蹙,伸手按住他欲抬起的手臂,指尖搭上他腕间脉搏。脉搏急促紊乱,藏不住病根。
“今日慢性散刚刚发作。你纵然以脂粉遮掩面色,气息骗不过刘万生这种老狐狸。一旦被他察觉体虚,他定会待价而沽,甚至反手出卖。”
她转身走到药柜,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枚漆黑药丸。
药丸表层泛着幽异光泽,弥漫薄荷混着腐草的独特气味。
“曼陀罗花汁辅以烈酒炼制的掩息丸,可暂时压制体内毒息,外人看不出异样。药效仅有一个时辰,时限一过,反噬会远比先前更重。”
萧景珩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入喉间。
药丸划过食道,带来一阵灼烧感。转瞬之后,胸口翻涌不息的血气,缓缓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眸底重归锐利。
“一个时辰,足够成事。”
姜离取出一张折叠细密的纸条,塞进他袖袋。
“纸上写着私盐仓库确切方位,你可谎称线人密报。谈判一旦破裂,立刻撤离,万万不可暴露皇子身份。城郊枯井设有密道出口,早已荒废,知晓者寥寥无几。”
窗外雷声渐渐平息,细密雨丝敲打窗棂,沙沙不绝,如同蚕虫日夜啃噬桑叶。
狭小屋室气氛凝滞,好似狂风暴雨降临前,被死死压缩的宁静。
萧景珩起身,与水魈迅速换上备好的粗布麻衣。
布料粗糙摩擦肌肤,却最适合隐匿在沉沉夜色。
他最后望向榻上的姜离。烛光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影,沉静笃定,如同纷乱棋局里唯一不动的棋枰。
“等我回来。”萧景珩嗓音微哑。
姜离没有出声,只是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藏着足以撼动朝堂的全部秘密。
二人推开后院小门,身影瞬间融进无边雨夜。
梧桐苑角落立着一口废弃枯井,井口青苔遍布,湿滑难踏。
萧景珩率先跃下,水魈紧随其后。
井底并非干涸,一条隐秘暗渠向外延伸。
渠内阴冷潮湿,石壁不断渗水,水珠落在肩头,刺骨寒凉。
沿着暗渠行进近半个时辰,前方透出一缕微弱光亮。
是通道尽头的铁栅格栅,缝隙外飘来泥土混着雨水的腥气。
萧景珩抬手,无声推开格栅。
踏出密道,眼前是一座荒芜的土地庙。
庙外雨势越来越大,雨水顺着檐角垂落,织成一片水帘。
萧景珩立在庙中,理了理衣襟,确认袖中密信完好,指尖又摸向腰间暗藏的短匕。
水魈低声禀报:“主子,刘万生已经在城郊听雨轩茶楼定下雅间,此刻正在等候。”
萧景珩抬眼望向茫茫雨幕,远处几点灯火隐约晃动,如同蛰伏野兽窥伺的瞳孔。
他抬脚走入雨里,雨水顷刻打湿肩头,却熄不灭眼底翻涌的算计。
此行不止要截断三皇子供养门客的财源,更要将刘万生这把刀,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听雨轩外悬挂的灯笼在风雨中左右摇晃,木架吱呀作响,像是老旧弦乐器低声呜咽,静静等候猎物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