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银骨炭静静燃烧,细碎噼啪声响,好似虫豸啃噬枯木。
姜离端坐窗边软榻,手中托着青瓷药碗。漆黑药汁浮着一层薄油,映出她清冷淡漠的眉眼。
她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算准他此刻登门,语气平淡,如同闲谈寻常琐事。
“回来了?药刚刚煎妥,趁热饮下。”
萧景珩迈过门槛,门外刺骨寒风被门扇隔绝。扑面而来的药香混着炭火气,稍稍抚平他紧绷许久的心神。
他落座榻边,伸手接过药碗。瓷壁滚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周身。
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液滑过咽喉,强行压下胸口不断翻涌的血气。
“金銮殿上,宰相临刑,目光直直望向坤宁宫。”
萧景珩放下瓷碗,碗底撞击木案,响起一声清响。
姜离伸出手,微凉指尖轻轻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
“不是控诉,是求救。”
“你亦是这般看法?”萧景珩眸色沉沉。
“皇帝保全皇后,意在借后族势力制衡朝堂各方门阀。宰相望向坤宁宫,是提醒皇后,二人早已捆在一条绳上。”
姜离自袖中取出一张折痕深重的信笺,轻轻平放案几,“早朝之前,我截下一名企图私逃出宫的宫女,此物从她身上搜出。”
萧景珩微微挑眉,拈起信笺。
纸面粗糙,无字无墨,唯有一缕淡香萦绕不散。
他凑近鼻尖细嗅,瞳孔骤然一缩。
“龙涎沉,混杂西域迷迭香脂。”
“三皇子府独有的熏香配方。”姜离压低声音,“宰相不过是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藏在幕后伺机而动之人,是三皇子。他打算借着宰相倒台掀起风波,扫清朝堂对手,坐收全部渔利。”
萧景珩指腹缓缓摩挲信纸边缘。过往姜离告知的未来图景,在脑海一闪而过。
在那条既定轨迹里,三皇子最终登临帝位,手足相残,京城血流成河。
纵然他们屡次出手改变事态走向,可那股助推三皇子夺权的暗流,依旧不曾停歇。
“他一心图谋大局,我们不必急于一次性肃清所有对手。”
萧景珩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苗腾起,转瞬把纸张吞噬,化作漫天飞灰,“与其费力剪除羽翼,不如直接斩断他的粮草根基。”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三下轻叩。
水魈推门走入,满身浸透夜露的湿冷气息,单膝跪地。
“主子,天牢急报。昨夜宰相突发急病,心脉衰竭,已然身亡。”
萧景珩神色毫无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弃车保帅,下手倒是干脆利落。”
“牢中上报定为急症暴毙,但仵作暗中禀报,死者指甲泛青,乃是中毒迹象。所有线索,一时尽数断绝。”水魈补充。
“线索断不了。”
姜离起身走到案前,徐徐铺开大雍疆域全图。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落于山河图纸之上,宛若一团笼罩朝野的阴云,“三皇子私养上千门客,每日开销骇人。宰相一死,朝堂暗中拨付的钱财渠道受阻,他急需新的财源支撑谋划。”
指尖沿着版图缓缓游走,最终停留在数条贯通南北的商道。
“盐铁走私,便是他最快的敛财路子。”
萧景珩移步站至她身侧,低头凝视地图上朱砂标记的要道。
天际猛地劈落一道闪电,瞬时间照亮二人面容。紧随其后,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窗棂不住轻颤。一场酝酿许久的狂风暴雨,撕破沉沉夜幕。
“严密监视三皇子府一切物资进出,重点盘查南下商队。”萧景珩目光依旧锁定地图,“我要查清每一笔银两的去向。”
水魈躬身领命,转身退离院落。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风雨呼啸,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姜离指尖轻叩图面,节奏竟与天际雷声隐隐相合。
视线一路向下,落向版图南端蜿蜒宽阔的河道。
那是大雍漕运命脉,也是各方暗流汇聚纠缠之地。
萧景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她的指尖悬停在一段河道上空。墨色标注深重,像藏着能够吞噬一切的漩涡。
姜离收回手臂,转身望向漆黑雨夜,声音极轻,险些被轰鸣雷声吞没。
“大雨将至。既然挡不住,不妨让这一潭浑水,变得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