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叩击声骤然停下。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自枯井底浮起,裹着浸透骨髓的湿冷,冲破大殿凝滞的空气,“宰相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即刻褫夺所有官职爵位,移交三司会审。钦此。”
话音未落,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两名铁塔一般的禁军跨步上前,铁链哗啦震颤,铁锁狠狠扣住宰相琵琶骨。
宰相本已灰败的面容骤然涨得通红,脖颈青筋虬结,如同地底扭曲蠕动的蚯蚓。
他被拖拽着滑向殿门,官靴摩擦青石地砖,刺啦声响不绝,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
宰相拼命挣扎,脖颈拧出诡异角度,浑浊眼珠死死望向坤宁宫方向,嘶吼响彻大殿,“此事皇后知情!凤印曾经动用!臣不过是奉命行事——”
“堵上。”
皇帝眼皮未曾抬起,仿佛耳畔只是蝼蚁聒噪。
身侧大太监动作迅疾,一块泛着霉味的粗布直接塞进宰相口中,将尚未说完的祸心之语硬生生堵回喉咙。
凄厉呼喊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荷荷作响的血气喘息。
皇帝终于抬眼,淡淡扫过被拖走的背影。眼底不起一丝波澜,只剩下维系皇家体面的刺骨冷酷。
前朝后宫的界限,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肆意践踏,哪怕是临死之前的疯狂反噬。
萧景珩垂首跪在原地,袖中五指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他敏锐捕捉到皇帝一闪而过的杀意。
刀锋指向的从不是待死的宰相,而是任何意图将祸水引向坤宁宫之人。
皇帝要宰相伏法,却需要皇后安稳坐镇,借后族力量制衡朝中暗流涌动的各大门阀。
“儿臣,恭送父皇。”
萧景珩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冷地面,语气平稳,绝不再提及皇后半个字。
皇帝凝视着始终低头的皇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远比堆砌如山的证据更让他安心。
散朝之后,养心殿熏香远比金銮殿浓郁,却压不住四下弥漫的窒息感。
侍从尽数退下,大殿之内,只剩父子二人。
烛火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拉长缩短,沉沉笼罩住萧景珩。
“那幅南诏密道详图。”皇帝指尖摩挲玉扳指,目光锐利如针,“你从何处得来?”
萧景珩心神微凛,面上坦荡无波。
“回父皇。半月前儿臣审讯一名南诏刺客,此人临死吐露零碎线索,儿臣顺藤摸瓜,在其居所夹层寻得图纸。事关两国安危,不敢轻易外传。”
这是姜离提前拟定的说辞,半真半假,人证已死,无从对质。
皇帝久久凝视着他,漫长的沉寂里,萧景珩清晰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响。
许久,皇帝低声轻笑,自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盒,缓缓推到萧景珩面前。
“既然如此,便是大功一件。盒内是西域进贡参丸,固本培元。你素来体弱,带回好好调养。”
萧景珩双手接过木盒,指尖触碰冰凉木纹,心头却重重一沉。
这份恩赏看似荣宠,实则仍是试探。
皇帝采信了一部分说辞,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消散。
踏出养心殿,天色将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绵延宫墙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名小太监快步上前,凑在萧景珩耳边低声禀报。
皇后宫中传来消息。宰相下狱之后,皇后主动上交凤印请罪,意图保全后族根基。
皇帝并未收回凤印,只下旨将她禁足坤宁宫半年。
萧景珩脚步没有停顿,唇角扯出一抹冷冽弧度。
所谓禁足半年,不过换一处居所执掌权柄。
今日宰相沦为舍弃的弃子,上演一场断尾求生。可真正牵动朝野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长廊寒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
萧景珩身形猛地一晃,胸口骤然袭来剧烈绞痛,仿佛无数蚁虫啃噬心脉。
常年服用的慢性散,毒性再度发作。
他死死攥紧廊下石柱,指节惨白,细密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强行稳住摇晃的身躯,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宫人,独自朝着梧桐苑缓步前行。
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尖,肺腑之间充斥浓郁血腥味。
今日金銮殿一战,看似夺得先机,却也彻底撕破各方伪装。
宰相背后盘踞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接踵而至的报复,远比朝堂对峙更加凶险。
梧桐苑院门紧闭,周遭静得透着诡异。
萧景珩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清苦药香混着炭火气息扑面而来,和宫中惯用的熏香截然不同,甘冽沉静。
廊下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点亮,昏黄光晕落在地面,圈出一小片暖意。
他扶着门框,目光落在屋内摇曳灯火映衬出的剪影。
喉间翻涌的腥甜被强行咽落,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