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趴在一块巨大的暗红色骸骨后面，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前方那片开阔的硬土地。
阿青趴在它旁边，四蹄蜷在身下，脊背上的伤口已经收成了一条暗色的线。小角蜷在阿青的腹甲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湿漉漉的圆形瞳孔正盯着前方。
曲崽的爪尖贴着地面，感觉到了震动——很多道，杂乱的，从前方百丈外传过来。有重的，有轻的，有急促的，有拖沓的。像一群什么东西在围着一个什么东西。
它没有动。它只是看着。
前方百丈外，十几只暗灰色的异兽围成了一个圈。它们蹲着，低着头，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圆心，没有一只上前，但也没有一只后退。
圈中央有一对异兽。
曲崽不认识那是什么异兽——暗褐色的皮甲，瘦长的四肢，脊背上有一排短而钝的骨刺，尾巴比身体还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被反复磨过的鞭子。雌兽蹲在雄兽身后，身体弓着，前爪压着地面，把什么东西护在腹甲底下。
雄兽站在雌兽前面，背对着雌兽，面朝着那十几只暗灰色的异兽。它的前腿有一条伤口，皮甲裂开了，暗色的液体顺着腿骨往下淌，洇在硬土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小圆点。它的尾巴垂着，没有抬起，像已经甩不动了。
曲崽看着那只雄兽，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它腿伤了。"
阿青趴在一旁，顺着曲崽的视线看过去。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右边第三只，在等。"
曲崽说："等什么。"
阿青说："……等它倒。"
曲崽又看了一会儿。
那十几只暗灰色的异兽没有攻击。它们只是蹲着，看着，偶尔有一只换一下前爪的位置，发出低沉的、像石块摩擦一样的声音。那只雄兽站在原地，没有动。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前腿的伤口还在淌，脊背上的骨刺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但它没有退。
曲崽说："它们为什么不逃。"
阿青没有回答。
曲崽说："那对异兽，看起来还能跑。雄兽的腿伤了，但雌兽没伤。雌兽如果背着幼崽跑，雄兽挡住它们，雌兽应该能跑掉。"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幼崽死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阿青说："……雌兽腹甲底下那两只。已经不动了。"
曲崽没有接话。它又看了一会儿。雌兽确实在护着什么，但它护着的东西没有动过。没有翻身的动作，没有探头的动作，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动作。雌兽的腹甲底下安静得像一块被压实的石头。
曲崽蹲在骸骨后面，看着那只雌兽，看着它弓着背把幼崽的尸体护在腹甲底下的姿势。它又看着那只雄兽，看着它站在雌兽和十几只异兽之间、前腿淌着血、骨刺断了三四根、尾巴垂着抬不起来的背影。
它说："既然幼崽已经死了，它们更应该跑。活着才能再生。"
阿青看了曲崽一眼。它的目光在曲崽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雌兽放不下。"
曲崽说："放不下什么。"
阿青说："……自己的孩子。死了也放不下。"
曲崽的尾巴贴在地面上，没有动。
阿青说："……雄兽知道雌兽放不下。它不走。"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雄兽陪着雌兽死。"
阿青没有接话。
曲崽蹲在骸骨后面，看着前方那对异兽，看着那只雄兽前腿淌着血还站着的背影，看着那只雌兽弓着背把幼崽护在腹甲底下的姿势，看着那十几只暗灰色的异兽蹲在周围等着它们倒下去。
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开始变大了。
银紫色的纹路从壳甲边缘向中央汇聚，又向四周扩散——脊背隆起，腹甲拉宽，四肢伸展，尾巴变粗。从巴掌大长到半人高，从半人高涨到一人高，从一人高涨到三四米高。暗红色的硬土在它爪下裂开细纹，裂痕从爪尖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铺开。
它弹了出去。
小落只来得及在它身后说了一个字："……啧。"
曲崽从骸骨后面蹿出去的时候，那十几只暗灰色的异兽没有反应过来。它们还在看着圈中央那对濒死的异兽，等着它们倒下去，等着分食它们的尸体。
然后它们被撞飞了。
曲崽没有用头撞——它是用整只龟撞上去的。壳甲正面平推过去，像一面被推倒的墙，把三只暗灰色的异兽同时撞飞出去，它们砸在硬土地上，翻了两圈，发出沉闷的骨头碎裂声。剩下的几只刚转过头来，曲崽的尾巴已经扫过去了——银紫色的、粗壮的、带着风的尾巴扫过它们的侧肋，把它们扫得往两侧飞出去，落地的时候滑了将近两丈。
十几只异兽散开了。它们退到远处，蹲下来，看着曲崽，暗金色的瞳孔里闪了一下，没有靠近。
曲崽没有追。它停在圈中央，停在雌兽和雄兽面前。
雌兽弓着背，前爪压着地面，把幼崽的尸体护在腹甲底下。它的瞳孔是暗金色的，但暗金色已经退了大半，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色。它看着曲崽，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像被压住的呜咽——不是威胁，是绝望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威胁的声音了。
雄兽站在雌兽前面，看着曲崽。它前腿的伤口还在淌，骨刺断了三四根，尾巴垂着抬不起来。但它没有退。它的身体压得很低，四只爪子扣着地面，像准备用最后一点力气扑上来。
曲崽低头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它听到了母兽腹甲底下的呼吸。极浅的，极弱的，像两根快灭的灯芯在最后喘气。
它看到了。两个小脑袋被挤在腹甲和硬土之间的缝隙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身体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曲崽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雌兽的鼻尖。雌兽的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攻击。它的瞳孔里那层浑浊的灰色退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照亮了一小片。
曲崽说："我看看。"
雌兽没有动。
曲崽说："我看看你的孩子。"
它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应，低下头，用脑袋把雌兽的腹甲撬开了一条缝。雌兽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曲崽把两只小异兽拢到自己的腹甲底下。
小落一手一只，把异兽夫妇提溜了起来。
异兽夫妇狂暴了。它们在空中疯狂蹬腿，瞳孔重新缩成细线，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被撕裂的声音，爪子在空中乱抓，像要把空气撕碎。它们看不见曲崽在干什么，它们只看见自己的孩子被那只巨大的银紫色龟拢在身下了。
小落一手一只，稳稳地提着。他说："乖。"
异兽夫妇停住了。它们悬在空中，瞳孔里的细线慢慢散开了——不是它们自己想散的，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压进来了。一个念头，平静的、温和的、像一盆凉水浇进了沸腾的锅里：安静。安全。不要动。
异兽夫妇不动了。它们悬在空中，看着曲崽的方向，瞳孔里的癫狂退成了警惕，警惕退成了不安，不安退成了等待。
曲崽低下头，把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贴在那两只小异兽的身上。
它第一次主动这样做——把图腾完全展开，像一朵被压进皮肤里的花从脖颈深处翻出来，暗紫色的纹路贴着它壳甲边缘的弧度，一层一层铺开。纹路深处开始渗出黑紫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两只小异兽的鼻尖上，顺着鼻梁滑进嘴里。
小异兽的爪子抽了一下。
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然后它的嘴巴动了一下，像在吞咽。第二只小异兽的腹部起伏了一下，比之前深了一点。
曲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顺着图腾往外淌，顺着那两滴黑紫色的液体渗进两只小异兽的身体里。它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但它知道它们在回应。
它抬头看了一眼小落，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骸骨后面的小角。小角从阿青的腹甲底下探出脑袋，正看着曲崽的方向，湿漉漉的圆形瞳孔亮着。
曲崽朝小角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小落看见了。他走过去，弯腰，一把抓起小角，精准地抛了出去。小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曲崽的脖颈旁边，四只蹄子踩在曲崽壳甲边缘的纹路上，站稳了。
曲崽说："喝。"
小角看着从黑牡丹图腾边缘滴落的黑紫色液体，没有动。
曲崽说："喝。"
小角低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它的身体震了一下，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然后它又舔了一口。黑紫色的液体淌进它的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它的瞳孔亮了一下——暗金色里的暖色像被点燃的火焰，越来越亮。
它想叫阿青。它抬起头，张嘴要喊。
曲崽一爪子拍在它头顶上："你自己喝。"
小角缩了一下脖子，低头继续舔。
母诸怀蹲在骸骨后面，看着小角喝地母之泉。它的瞳孔里暖琥珀色的光稳住了，没有上前，也没有叫。小落提着异兽夫妇悬在半空，它们已经安静下来了，不再挣扎。
地母之泉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从一滴一滴变成细线一样的流淌，从细线变成小股的淌。黑紫色的液体淌过小角的舌尖，淌过两只小异兽的鼻尖，淌过曲崽的壳甲边缘，滴落在暗红色的硬土上，洇成一片湿润的深色湿痕。
小角喝了一会儿就停了——它的肚子鼓起来了，圆滚滚的，像一颗被塞满了的球。它趴在曲崽的脖颈旁边，把脑袋搁在壳甲纹路的凹陷里，不喝了。
曲崽继续让图腾淌。
黑紫色的地母之泉淌过两只小异兽的鼻尖，淌进它们的嘴里，顺着嘴角溢出来，又被下一滴接住。其中一只小异兽的爪子又抽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皮颤了一下，像在尝试睁开。
曲崽看见了。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又过了几息，那只小异兽的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压在喉咙深处很久终于挤出来的声音："……叽。"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第二只小异兽的爪子也抽了一下，然后它的身体翻了过去——从仰面朝天翻成了趴着，四只爪子撑在硬土上，剧烈地晃了一下，又倒了回去。但这一次它没有再闭眼。它的眼睛睁开了，迷茫的、湿漉漉的、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看着头顶那只巨大的银紫色龟，又看着远处。
雌兽在半空中开始剧烈挣扎了。
小落提着它，没有松手，但它的挣扎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癫狂，是急。它的瞳孔亮了起来，浑浊的灰色正在退，暗金色正在重新翻上来，混杂着一层极淡的暖色。它看着自己的孩子翻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孩子发出了声音，它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长而颤的、像被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声音。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松开了手。
雌兽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前爪撑着地面，然后它跑了过去——冲到曲崽的腹甲旁边，把脑袋凑到两只小异兽面前，鼻尖碰了碰第一只的额头，又碰了碰第二只的额头。
第一只小异兽抬起头，看着雌兽，又"叽"了一声。
雌兽的尾巴剧烈地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了一下。然后它把脑袋贴在第一只小异兽的背上，停在那里，不动了。
雄兽站在后面，看着雌兽和幼崽，前腿还淌着血，骨刺还断着，尾巴还垂着。但它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第二只小异兽在另一只之后睁开了眼睛，开始"叽叽"叫唤，急切地、嘶哑地、像在呼唤着什么。
雌兽转过头，把第二只也拢到自己的腹甲底下，两只幼崽挤在它的脖颈旁边，一左一右，像两个被重新拼回去的碎片。
曲崽把脖颈抬起来。
黑牡丹图腾从它壳甲边缘缓缓收拢，纹路暗了下去，地母之泉停了。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蜷在雌兽腹甲底下的小异兽，又看了一眼蹲在它脖颈旁边的小角——小角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壳甲纹路的凹陷里，嘴巴微微张着。
曲崽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小落身边。
它每走一步，身形就缩小一圈。从三四米高缩到一人高，从一人高缩到半人高，从半人高缩到巴掌大。走到小落脚边的时候，它刚好恢复成本体大小。
小落弯腰，伸手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看着远处那对异兽夫妇蹲在硬土上，把两只小幼兽拢在腹甲底下。雌兽的尾巴还在轻轻甩着，像在确认什么。雄兽站在旁边，前腿的伤口还在淌，但它没有趴下。
异兽夫妇带着幼崽，跟了上来。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看着它们跟在后面，没有赶它们走。小落抱着曲崽，走在前面，阿青驮着小角跟在旁边，异兽夫妇带着两只幼崽走在最后面。一行沉默地穿过暗红色的硬土地，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路，曲崽开口了："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们的幼崽活了。"
小落说："活了。"
曲崽说："那两口子跟上来了。"
小落说："你跟它们说。"
曲崽说："我说什么。"
小落说："你想收就收。"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后面看了一眼。雌兽正低着头用鼻尖蹭幼崽的额头，雄兽走在雌兽旁边，前腿一瘸一拐的，但没有掉队。
曲崽把脑袋埋回小落的手臂里，没有再说话。
曲崽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雄兽跟了一路，走得一瘸一拐，但它没有倒下。它走在雌兽旁边，落后半步，前腿的伤口还在淌，但淌出来的液体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一种发黑的深色，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深处往外渗。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雄兽的前腿，看了一会儿。
它说："等一下。"
队伍停下来了。
曲崽转身走回雄兽面前，仰头看着它。雄兽低下头，暗金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前腿微微发抖，但没有退。
曲崽说："你趴下。"
雄兽没有动。
曲崽说："我看看你的腿。"
雄兽又看了曲崽一会儿，然后慢慢趴下来，前腿伸直了，露出伤口那一侧。曲崽凑过去，鼻尖贴着雄兽腿根处的皮甲——那里的皮甲比别处薄，透着一层极淡的暗色。它闻到了。不是血腥味，是更深的、从体内渗出来的那种败味，像什么东西在内部烂了很久，今天终于撕开了口子。
曲崽的尾巴贴在地面上，没有动。
它说："你里面还有伤。"
雄兽没有回应。
曲崽说："不是今天打的。很久以前留下的。"
雄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曲崽低下头，把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露出来——纹路从脖颈深处翻起，暗紫色的光贴着壳甲边缘铺开。它把图腾贴在雄兽腿根的皮甲上，没有滴地母之泉，只是让灵力从图腾表面渗进去，顺着皮甲往下走，渗到伤口深处。
雄兽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它的腿抽了一下，又稳住了。
曲崽能感觉到灵力渗进去之后遇到了什么——一处旧伤，已经愈合了但留了暗伤，像一条被修补过的裂缝，本身就不结实，今天这一战把它撕开了。曲崽的灵力顺着裂缝渗进去，把裂开的边缘推回原位，但推不拢——裂缝太深了，灵力不够填满。
曲崽收了图腾，退后两步。
它说："我只能修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养。"
雄兽趴在地上，前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它抬起头看了曲崽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缩成一条细线的光慢慢散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化开了一层。
曲崽转身走回队伍前面，没有再看它。
雌兽带着两只幼崽跟上来的时候，曲崽正趴在小落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
雌兽没有绕过它。它走到曲崽面前，停住了。两只幼崽被它护在腹甲底下，只露出两个小脑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曲崽。
雌兽低下头，把鼻尖贴着曲崽的壳甲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去。
曲崽低头看着自己壳甲边缘——暗褐色的印记，被雌兽的鼻尖留在那里，像一小片被轻轻按进去的颜色。
它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阿青的声音从它身后传过来，很轻："……它把孩子托给你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壳甲边缘那个暗褐色的印记，看了很久。没有擦掉。
雌兽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压住的震颤——不是呜咽，是呼吸，深长的呼吸，像一口气终于喘到底了。
曲崽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动。
两只幼崽从雌兽腹甲底下爬出来了。它们走得很慢，四肢还在打颤，硬土在它们爪下碎成细末。第一只走到曲崽面前，停住，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曲崽的爪子。第二只跟在后面，碰了一下同一只爪子，然后它们一起退回去，缩回雌兽的腹甲底下。
曲崽低头看着自己被两只幼崽碰过的爪子，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头看了小落一眼，说："它们活过来了。"
小落说："嗯。"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小落坐在它旁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今天捡了三个。"
曲崽说："四个。"
小落说："哪四个。"
曲崽说："雄兽算一个，雌兽算一个，两只幼崽算两个。"
小落说："诸怀呢。"
曲崽说："诸怀是之前的。"
小落没有再问。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前方。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暗红色的硬土上，照在那些趴着的身影上——一只银紫色的小龟、一只暗青色的母诸怀、一只拳头大的小诸怀缩在母兽腹甲底下、一只暗褐色的雄兽趴在旁边、一只暗褐色的雌兽蹲在曲崽面前、两只刚恢复过来的幼崽挤在雌兽的腹甲底下。
风还是没有来，但这一块地方多了一圈活物的呼吸声，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在妖垓大陆这片没有风的死寂里，亮了起来。
曲崽趴着，过了一会儿发现两只小褐崽在学自己。
它趴着，两只小褐崽也趴着。它抬起头，两只小褐崽也抬起头。它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两只小褐崽也跟着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它换了个方向趴，两只小褐崽也跟着换了个方向趴。
曲崽转头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坐在旁边，正看着它和两只小褐崽。他说："它们在学你。"
曲崽说："学我干什么。"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又趴回去，两只小褐崽跟着趴回去。
它没再动，两只小褐崽也跟着没再动。
曲崽就这么趴着，下巴搁在爪子上，两只小褐崽也把下巴搁在爪子上，一左一右趴在它旁边，跟它的姿势一模一样。风还是没有来，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三个趴成一排的身影上——一只银紫色的小龟，两只暗褐色的小异兽，像被按了复制一样，整整齐齐地趴着。
雌兽蹲在它们身后，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雄兽趴在褥子上，闭着眼睛，但它的耳朵动了动，像在听。
又过了一会儿，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了一下眼睛。
它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暗红色的硬土，有浅金色的天光，有无数道裂缝从地底蔓延上来，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像要把整片大陆撕开。然后它掉进去了。不是它自己掉进去的——是地底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它，把它往下拽。那只手是暗色的，粗壮的，指节上覆着厚实的硬壳，像被反复磨过的石头。它被拽着往下沉，穿过硬土、穿过岩层、穿过暗色的黑土，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它在梦里挣扎了一下，四只爪子蹬了一下。
然后它醒了。
它醒过来的时候四只爪子还在微微发抖，眼睛睁着，盯着前方的地面，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小落的手搭在它背上，没有收回去。
曲崽说："没事。"
它把眼睛闭上，又趴回去了。
小落的手没有收回去，搭在它背甲上，掌心贴着纹路，温热地压着。
曲崽没有再动，呼吸慢慢平下来了。
两只小褐崽还趴在它旁边，一左一右，下巴搁在爪子上，姿势跟曲崽一模一样。它们不知道曲崽做噩梦了，它们只知道它趴着，它们就趴着。
曲崽又趴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说这里的异兽，知道天上有一层东西吗。"
小落抬起头，看了一眼浅金色的天光。天空是平的，没有云，没有风，像一整块被拉平了的琥珀，从头顶铺到地平线。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说："我觉得它们不知道。"
小落说："你怎么觉得。"
曲崽说："它们只看地底。裂缝、震动、底下翻身的东西。没有一只抬头看过天。"
小落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曲崽说："它们只知道地底的东西。"
小落说："你能看到上面的？"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能感觉到上面是空的。像一口锅盖着。"
小落没有再问。
曲崽也没有再说。
它趴在暗红色的硬土上，旁边趴着两只小褐崽，小落的手搭在它背上。它没有再做梦。
曲崽趴着的时候，雌兽第一次主动在它身边趴下了。
没有托付，没有示意，它就那么走过来的，从曲崽身后的位置绕到它左侧，慢慢趴下来，前爪并拢，把身体放平，离曲崽大约一臂远。两只小褐崽挤在曲崽和雌兽之间的缝隙里，一左一右趴在曲崽旁边，肚子贴着地面，脑袋搁在爪子上，呼吸从急变缓，从缓变沉，渐渐均匀。
曲崽左边是雌兽，右边是阿青，中间挤着三只幼崽——两只小褐崽贴着他的爪子，小角蜷在阿青的腹甲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
几道呼吸贴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水面。
小落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曲崽也没有动，就那样趴着。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们身上，照在那些挨在一起的呼吸上。风还是没有来，但这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拢住了，安静得像一个刚刚合拢的掌心。
